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季池予平视,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像是恳求的情绪。
尽管被他克制得很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不喜欢我,甚至可以厌恶我——但别否定它,好吗?”
洛希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洛希要逃。
虽然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用上“逃”这个字眼。
“等等,你——”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人问个清楚,但晕眩感先一步袭来。
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泛着浆果甜香的怀抱。
是可能是洛希。
季池予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洛希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别逃!”
她咬着牙,声音断续却执拗。
“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谜语人了!既然你不想被我否定,那就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你认识我!”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洛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认识她许久的熟稔和复杂情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洛希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药物作用而逐渐失去力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季池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薄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问。
“你是怎么学会分辨那些野外的果子的?”
季池予本能地回答:“是……小迟教我的……”
洛希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近乎怜爱的叹息。
“真的吗?可季迟青当时,连通用语都说得磕磕绊绊,词汇量贫乏。”
“一个自己尚且无法流畅描述事物特征的人,真的能系统地教会你,如何分辨几十种不同科属、形态各异的可食用植物吗?”
季池予愣住了。
“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些。”
洛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季池予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睡前催眠的软语。
“我们的确都有秘密,可他也骗了你。他还偷偷删掉了我发给你的邀请函,对吗?”
季池予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站在他那一边,这不公平。
洛希将季池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用微凉的脸颊,去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
“Alpha是基因里带着缺陷的禽兽,是被信息素和本能驱使的动物。”
“比起忠诚的看家犬,他们更像是贪婪无度、成群结队的鬣狗。他们生来就无法克制掠夺和占有的欲望,只会无休止地索取,甚至反咬主人一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的话,我就放手。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睡吧。下次见。”
季池予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希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垂眸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在原地待了很久。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安置在残破飞艇的内部,又在周围放置了驱逐野兽的药物。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舱门边,最后看了季池予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密林深处。
带有方舟集团标记的飞艇着陆又起飞。
飞艇内,助理忍不住回头,看向舷窗外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森林方向。
他迟疑地开口:“洛希首席,我们真的不需要把那个人……”
“还没到时机。”洛希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理性。
“季迟青已经快追到这里了,就算把人带走,他也会死咬不放的。这件事由我全权指挥,之后也由我负责汇报。”
助理立刻低头:“是,我明白了。”
在方舟集团的飞艇离开后不久,编号为01的军部舰队也前后紧挨着赶到。
………………
…………
……
季池予又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她本来逛街逛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被拽入了大型猎食者的巢穴。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像试吃味道一样,将她每一寸都舔得湿漉漉的。
可獠牙抵在肌肤上的致命危险感,更加无法忽视。
像是饥肠辘辘又贪婪无度的野兽,正筹谋着,该怎样细细嚼碎她的骨头,连头发丝也不愿浪费,全部都要吞吃入腹。
无法挣脱,也无处可逃。
她下意识想要呼救。
或许是在向季迟青求救?记不清了,也可能喊的是黑心庸医的名字。
反正有人像英雄一样出现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急切地想向那边伸手。
却在下一秒,便被从身后探出的手,轻易捉住了指尖。
被迫十指相扣的指尖,被那人牢牢拢在自己掌心里,并往回拖拽。
随后,她感觉到了后颈被撕咬的疼痛。
而她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脸庞。
——是季迟青。
身穿军部制服的季迟青俯下.身,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沉默而温驯地向她伸出手,回应了她的呼唤。
可或许要怪巢穴太昏暗。
那对在阳光下,本该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却仿佛和这个巢穴的主人,散发着同样幽暗的光。
让她甚至一时间都分不清,季迟青伸出的手,到底是要撕开她身后的束缚……还是要抓住她。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产生了自己其实是被两头野兽夹在中间围猎的错觉。
以至于,即便自梦中被惊醒,狂跳的心脏却迟迟没能平缓下来。
季池予醒来。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又是熟悉的发热和浑身酸痛,她几乎快以为时间倒流回荒星,自己只是做了场特别长的梦。
但这一次,守在她床边的,不再是苦命的打工人岁辞,而是季迟青本人。
几乎是在季池予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对上了那双幽绿的眼睛。
季迟青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而季池予的记忆还断在洛希的那番话上。
大脑还有些昏沉和混乱,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是季迟青先开了口。
“姜楠那里,我已经帮你请了假,姐姐就先在我这里养病,好吗?”
这完全就是先斩后奏了。
知道自己这次的确翻车成了连环车祸现场,彻底信用破产,无论如何,季池予不想再刺激对方。
她语气轻快,尽量委婉地问:“好啊,楠姐这次给我批了多久的假?”
季迟青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没有期限。姐姐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季池予沉默了: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假”啊。
而洛希的那些话,又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浮现。
她闭上眼睛,尽量露出了如常的笑容,看向季迟青。
“小迟,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都可以跟你解释。我也很愿意在你身边养病。但这件事……我们沟通过的。我们是姐弟、是家人,我是自由的。你该尊重我的决定,对吗?”
季迟青沉默地看着姐姐。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或许姐弟、家人、饲主与驯兽、主人和仆从……这些都可以。
季迟青并不在意。
他愿意扮演季池予需要的任何一种角色,贴合她期待的任何一个定位。
只是。
季迟青缓缓握住了姐姐的手。
她的手总是这样,温暖、柔软,指尖带着一点训练后留下的薄茧。
却总显得脆弱,那么容易受伤,那么容易从他以为安全的地方滑落,沾染上他不愿看到的血迹与尘埃。
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只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和触感。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恋,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荒星时,靠着她掌心一点温度活下去的孩子。
季迟青轻声,却斩钉截铁地下定论。
“你永远都是自由的。你想见谁都可以,想和陆吾保持联系也行,跟谁耳鬓厮磨我都没意见。”
“但是姐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了。”
******
在拥有“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有了个模糊但笃定的概念。
无论他们之间被冠以何种称谓,无论关系被如何定义——他和季池予余生都必须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血肉相连,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更久。
第144章
陆吾说想当他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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