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_观梧【完结】(10)

  他们不会用卫安澜的真实身份订房间,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信息?

  此人安置卫安澜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左麒?

  按柳遇所说,花魁曾私下里找到他,愿帮卫安澜做伪证。她可以向众人证明卫安澜亲自为自己指点舞艺,直到凌晨才离开,没有时间杀左麒。可她为什么要说谎?在整个案件中,花魁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缓了一阵,门口气息微变,卫安澜五指一翻将玉佩藏进荷包,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房门轻轻打开,少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小满则殷勤地跟在她身后。卫安澜一见这两个大夫就皱起了眉,撇撇嘴道:“我不想喝药。”

  “知道殿下怕苦,这是您最喜欢的蜂蜜水。”小满抿嘴一笑,朝少微伸出三根手指,耀武扬威地晃了晃。

  卫安澜原本兴致缺缺,便随口问道:“又赌了什么?”

  小满四仰八叉地瘫在小榻上,单手支在脑后,笑嘻嘻地眯起眼睛,“赌殿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呀,我赢了!”

  卫安澜一听就知道小满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拉上少微,只无奈地接过碗,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赌鬼”。

  听着小满口中哼着“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分明毫无旋律可言,却偏偏透着十足的洒脱,随着窗口柔软的风声弥散开来,吹走了卫安澜的困惑和烦躁。

  论稳重周全,小满不及惊蛰;论功夫心法,他亦不算顶尖;可要论率性恣意,公主府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小满一人。

  有他在,卫安澜便有一处驱散阴霾的避风港。

  他会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哪怕外界鬼影幢幢,人间自有喜乐。

  见卫安澜的脸色稍有舒缓,少微方回禀道:“殿下,左麒的尸身已经送回将军府了,今天杖责王夫人时我没下重手,她养个十来日就能行动自如了。”

  “哎,要不说我们少微人美心善呢!”小满挑了挑眉,夸张地“啧啧”两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般天真烂漫的才女嫁给左飞钺之后就变成了泼妇,现在她唯一的指望也没了,确实挺可怜的。”

  “可怜并不能成为她作恶的托词,欺凌他人者终受其辱,我给过她选择。”卫安澜轻声叹息,“不过罚过便罢了,我没必要与她为敌。”

  少微冷哼一声,疏淡的眉眼间写满了不屑与厌恶,“教子不善,残害无辜,不谈王夫人,左飞钺这样的人也配做大凉第一功臣?”

  小满打了个哈欠,手指点着头顶的虚空笑道:“当年大凉被大燕灭国,左家兄弟先一步投降大燕;陛下复国时,二人又背叛大燕,这笔账陛下可一刻都没忘。满某人掐指一算,该收账了。”

  卫安澜并不欲隐瞒此事,眼中不觉含了三分笑意,“你怎么知道皇兄要动左家?”

  皇帝选择让卫安澜去南都,正是这个目的。

  左家兄弟虽品行不佳,三翻四复,但确有军事才能,昔日大凉羸弱,皇帝不得不忍耐,现在他便要让卫安澜彻彻底底拔掉这根毒刺。

  她在南都为他拿下左飞钺,他在京中帮她稳住辅国公,这是兄妹二人寥寥数语就能达成的默契。

  “不然殿下为什么让惊蛰去查玳铁矿?您回南都总不会只是为了探亲呀,这两年矿上可出了不少事呢,想想就知道您另有要务。”小满笑了笑,旋即坐起身正色道,“对了,还有个消息,今天大街小巷都在散布左麒的死因,我盯了几个差役,发现刺史府没少出力,之前编排殿下的人几乎都闭嘴了。”

  小满见微知著,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左飞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刺史府推动此事,不是柳遇在有意迎合,就是刺史在公报私仇。

  还是得找机会见见这位神秘的刺史大人。

  卫安澜的心思被小满看得一清二楚,他盘起腿接着道:“殿下,我的意思是——那个柳遇应当不只和左家有仇。”

  很有可能是冲着殿下来的。

  要当心。

  此话一出,少微立马警惕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配合殿下查案?”

  见卫安澜并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小满扳着指头,耐心地给少微解释道:“其一,从左麒尸体被发现到殿下一早醒来,他有充足的时间派人去请专门负责断案的法曹,完全没必要亲自掺和命案。”

  “其二,就算他为人正直有案必查,又怎会把王夫人关在房间外近一个时辰,任由她情绪崩溃,大闹醉琴楼?

  “其三,在齐国夫人府,左飞钺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王夫人已经绑了惊蛰和春桃羞辱殿下了,难道他能未卜先知,料定王夫人事败行刺?要知道左飞钺自午后进了刺史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你的意思……柳遇是故意的?”

  少微不比小满脑子活络,如今听他条分缕析地说明,才逐渐跟上了他的思路。她皱着眉,点头同意道:“也对,左飞钺嚣张短视,必会针对出尽风头的柳遇,柳遇的官位极有可能不保。而在外人看来,今日过后,但凡对左家不利的意外都会被算在殿下头上,也就没人再关注柳遇了。”

  左飞钺妻儿一死一伤,表面看是卫安澜旁观柳遇挑衅左家的权威,实则是他借了卫安澜这把刀,让她和左家斗得你死我活。

  毫厘之间,主客易位,能这般轻易搅动风云的人必然不简单。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着随身的手串,良久才笑道:“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小满,你现在去刺史府帮我约一下柳遇,若左飞钺动用私刑,拦下来。”

  “殿下!”

  小满从小榻上翻身滚下,双膝“咚”的一声砸在地面,脸上懒散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不要再和柳遇有瓜葛了,那家伙就是个惹麻烦的灾星!

  他分明猜到卫安澜要以身作饵,把南都这一池静水搅浑,可对上她沉静的笑颜,满腔劝诫的话生生梗在喉中,吐不出也咽不下。

  小打小闹不要紧,可若牵涉她的性命,小满比任何人都紧张。

  卫安澜轻声叹了口气,走到小满面前,朝他展开左手。

  “听话。”

  她明白小满的担忧,只不过与其被动卷入麻烦,她更愿意主动出击。

  忽明忽暗的烛光洒在卫安澜的掌心,小满盯着上面凸起的伤疤,眼中酸得厉害。他们的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强执拗,认定的事从来不回头,若惊蛰醒着,兴许还能劝劝她,但现在……

  作为公主府最聪明伶俐的贴心人,如果阎王要她的命,那他就杀穿地府好了。

  小满搭着卫安澜的手指站起身,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凉热相触,尽在不言中。

  “是……属下冒失了,这就去办。”

  小满闷声答应,一步三摇地抓起披风,准备去刺史府拜会那个灾星。

  深秋的星空璀璨如珍珠,小满踩着遍地冷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寻到机会揍柳遇一顿,或者偷偷下点毒,最好让他这辈子都下不了床,接近不了殿下。

  敢打殿下的主意,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严凭,本将军最后问你一次,柳遇人呢?”

  左飞钺端坐在刺史府内,冷冷地横了刺史严凭一眼。严凭僵硬地站在下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俨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已经不记得向茶壶中添了几次热水,更不关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希望左飞钺早点离开,千万别在刺史府闹出人命来。

  万一惊动了专横残暴的长公主,他怕是没机会替自己选一处吉穴了。

  “大将军稍安勿躁……”严凭强撑着按下快跳出来的心脏,好言赔笑道,“最近刺史府生病的人多,法曹郭大人腿脚又不好,柳遇身兼数职,实……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您消消气,先喝口茶……”

  左飞钺挥袖打翻严凭双手捧着的茶杯,“本将军戍守南都,难道有点头疼脑热就可以不去军营,不巡查边境了?本将军允许柳遇先忙公务已经够宽容了,分明是你御下不严,目无尊上。严凭,你到底还要本将军等多久?你这个刺史还想不想做了?”

  严凭慌得跪伏在地,额前的汗珠砸在碎瓷片上,清晰可闻。

  “大将军息怒啊!”

  正当严凭几乎语无伦次时,门口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刺史府主簿柳遇求见。”

  严凭如闻大赦,他踉跄着跑出去,把柳遇拉到左飞钺跟前,厉声责备道:“你明知大将军在等你,还故意拖拉,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还不快向大将军请罪!”

  柳遇听了,不紧不慢地撤步下跪,“参见大将军,下官因公务来迟,还请大将军恕罪。”

  左飞钺斜眼打量着柳遇,毫不掩饰地轻嗤一声,“不敢当。柳大人真是辛苦,严大人方才说了,如今刺史府的公务都压在你一人肩上,我不过是南都大将军,区区一方主帅而已,岂敢怪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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