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_观梧【完结】(176)

  说到这里,陈榆雁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眼睛,“殿下,我说句难听的,你该好好管管立秋了。”

  盯梢之人在精不在多,陈榆雁原本很信任立秋,这才放心让他一人守在油铺外面。陶掌柜失踪不是巧合,能在盛都畅行无阻,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当然只能是卫安澜的马车。

  也就是说,就在立秋随青萍去霞衣家接卫安澜时,陶掌柜就躲在那辆马车下,而后顺理成章地埋伏在了霞衣家附近。

  见卫安澜似有为立秋分辩之意,陈榆雁直接飞给她一记眼刀,“别跟我说他只是为了和青萍多待一会,你也喜欢柳大人,会抛下责任为他迷情乱智吗?”

  陈榆雁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卫安澜怔了怔,心道她为柳遇昏了头的事还少吗?可再一转念,好像无论她为他付出什么,确实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目标。

  在她心里,爱人是应当互相扶持一路向前的,不该拖彼此的后腿。

  半晌,卫安澜点了点头,算是认同陈榆雁的话,“了结这件事后,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好,我们继续说。”陈榆雁也难得地没有挖苦卫安澜,冷静地分析道,“我仔细看过陶掌柜的账本,核对了笔迹和书写时间,可以确认这就是他最近收购灯油时做的记录。倘若黎旭只是为留下那幅画,她为何要偷这么一本平平无奇的账册?”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不是偷呢?”

  “偷也好,拿也罢,黎旭都希望你得知真相。”陈榆雁着重强调了“希望”二字,“我有个猜想,她是先发现了凶手——我们姑且假设是陶掌柜,而后点燃了助眠香。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黎旭以死保守秘密,而陶掌柜则装作不知,通过她的尸体‘有意’让账本落入了我们手中。”

  陈榆雁的猜测乍一听很荒谬,仔细想来又透着诡异的合理。谁会故意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若账本很重要,陶掌柜有一整夜的时间,他没有理由丢下它。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柳遇细细思索着陈榆雁的话,忽地开口补充道:“黎旭谈及霞衣的身世时愤愤不平,主仆二人多年来的感情做不得假,我想她们的悲惨生活也是黎旭的动机之一。”

  黎旭恨左氏兄弟,恨害死左忘忧的元凶罪魁,或许,她更恨霞衣的生父。

  他一定还活着,却为何对霞衣不闻不问?

  想到这里,柳遇心下不由埋怨起立冬来。就算左忘忧坟茔中的线索一时难以分明,他也总该回来说说他看到了什么。大敌当前,哪怕多一条信息都有可能扭转乾坤啊!

  卫安澜赞同地“嗯”了一声,“黎旭用命出卖陶掌柜和他背后的主使者,不料正中对方下怀。白天我试过了,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无论我问左忘忧的生平还是黎旭和陶掌柜的关系,霞衣除了左忘忧擅长机巧连环,就只剩下一句‘不知道’,若非真的不知便是心机深沉。”

  和同情霞衣主仆的柳遇不同,卫安澜从来不信人心。霞衣的确身世悲惨,但若一切都是她的伪装呢?

  从甘愿承受火刑便能看出此女心坚如铁,远超平民女子的承受能力。她越是表现得纯善随和,越是以德报怨,卫安澜就越不安。

  连昭夏都出手了,如果说陶掌柜是根,那霞衣便是连接神明和诅咒的桥梁,不容放过。

  “所以,”卫安澜肯定地道,“症结还是在霞衣身上。”

  “不,我觉得是账本。”

  陈榆雁不知道山河血字谱,自然不认为霞衣有多重要,她关注的从来不是过程,而是一系列事件指向的终点。此事实在太过诡异,陈榆雁气急败坏地抓着头发道:“但我把账本都翻烂了还是不明白,就这五种破油能暗藏什么玄机?”

  话音刚落,柳遇的目光便从账本移到了卫安澜脸上,“‘种类固定’的灯油?”

  卫安澜最懂柳遇的想法,不禁了然一笑,“你也想到了。”

  就在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陈榆雁恍然大悟。她直接原地跳起,在房中来回踱步,“好好好,怪不得你们一个能当我的顶头上司,一个能抢走我的顶头上司呢!我服了!”

  纵观全局,账本中共有五种灯油,种类固定便说明有规律可循。当每种灯油对应一类数字,把规律和数字结合起来就成了密语。此前她只顾在字里行间的细节里找规律,自然被蒙在了鼓里。

  有柳遇道破玄机,陈榆雁重新坐下,在纸上运笔如飞,“灯油以数字计;羊脂少,以地支计;豨膏就用大凉语;还有胡麻油和蔓菁子……”

  然而,把这些数字分类誊抄下来后,陈榆雁再次对着毫不相干的数字皱起了眉。

  “只有密文没有母本,怎么破译?”

  方才当陈榆雁抄写数字时,卫安澜先是沉思着看她落笔,没过多久她便想到了什么,起身从书阁中取出了一本书,示意柳遇过去帮忙。

  “试试这个吧,按上次的某页某行某字翻译。”

  今年春天,卫安澜和柳遇在谒神殿便是用这本史书译出了军械被转运至梧州的密语,史书上还勾画了有关察纳的文字。彼时卫安澜还以为这是障眼法,现在看来,察纳和金乌的联系从未中断。

  在他们的谋划里,陶掌柜想传递什么消息?

  正自出神,卫安澜的衣袖被陈榆雁扯动,“还是不行啊。字倒是都在书里,先不说你这个母本对不对,光是账本翻译过来就有百十来字,组合更是成千上万,这怎么找?”

  柳遇同样一头雾水,卫安澜接过账本和纸张,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许久。

  密文能一一对应到史书文字便已经证实她的思路没有错,但他们没有时间研究所有文字组合,陶掌柜究竟是如何将重要信息记录在册的呢?

  如果只隐藏文字还不够,那他们还忽略了什么蹊跷?

  案上的烛火躁动不安地跳动着,卫安澜将账本弯折些许,仔细对光分辨片刻,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有没有发现,羊脂和胡麻油出现的次数最少,同为三次。羊脂总是出现在胡麻油之前,且羊脂后都没有重新蘸墨的痕迹,一直到胡麻油的记录几乎是同一次写的,其他部分则没有这么连贯,更符合日常收购的规律。”

  卫安澜抬起头,枫色明眸在昏暗的灯烛下熠熠生辉,“所以……会不会这两种油之间的文字才是他真正想要记录的信息?”

  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令陈榆雁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她一把从卫安澜手里抓过纸张,迅速从百余字中摘出羊脂和胡麻油中间的文字。

  随着陈榆雁笔尖流动,一句完整的话逐渐浮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货备火足, 山将崩,当易主。

  看着陈榆雁写完最后一个字,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惊雷一般在卫安澜脑中炸响。她抬头看向柳遇, 从他眼中读出了相同的错愕和愤怒。

  第六笔血字……

  难怪对方那么笃定会发生雪崩,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卫安澜喉口哽塞,一字一顿地艰难开口:“陶掌柜收购各种膏油,是为了……炸雪山。”

  在陈榆雁来之前,卫安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也猜测察纳和金乌意在通过陶掌柜接触神使,却没想到他们竟会丧心病狂到利用膏油直接炸掉雪山。

  正当屋内三人沉浸在震惊中时, 立秋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殿下, 少微被困宫中,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递了消息出来, 请您过目。”

  少微被困?

  卫安澜一惊,匆忙绕过屏风打开门, 焦急地问道:“皇兄呢?”

  立秋不明白卫安澜为何有此一问, 忙低头据实答道:“陛下起驾去冬猎了。”

  卫安澜双手倏地握紧, 少微没能劝住卫重离, 他已经身处阴谋旋涡, 不能再耽搁了。她取走立秋手里的铜球,当机立断地吩咐道:“陛下有危险,点齐府里所有人, 马上随我出发。”

  立秋答应着退下后,卫安澜粗略扫过铜球中的字条,毫不犹豫地穿上外衣。柳遇心急如焚,忙抢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殿下,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卫安澜果断摇头,“朝中早有我欲扶持太子摄政的传言,今日我没有随驾离宫,假如皇兄真的出了意外,你说那帮早就对我不满的朝臣会不会认为是我策划了一切?”

  察纳和金乌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既然选择在冬猎中布置天灾,就是确信卫安澜不会,更不能拿卫重离冒险。

  为了自己,明知是骗局,卫安澜也一定会去闯。

  真是赤裸裸的阳谋。

  事到如今,柳遇也顾不上要对陈榆雁保守秘密,他紧紧扣住卫安澜的指尖,像是要从不可逆转的巨浪中留住自己唯一的坚守。

  柳遇急红了眼,失声吼道:“你怎么不明白,察纳的目标是你,你不出现,雪崩就不会发生!”

  察纳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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