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杀_观梧【完结】(3)

  共同的敌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森如罗刹的笑意凝结成冰。柳遇应是察觉到了她在探脉息,测试他有没有说谎,才故意让她按住自己最脆弱的经脉,表明把命都交到了她手里。

  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此人绝不简单。

  不过,卫安澜没有兴趣和他纠缠,更不会因一句“共同的敌人”就对他放松警惕。既已知晓床上男人的死因,这桩案子交给手下处理就可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去调查那件足以置她于死地的事。

  砰!

  门闩赫然断裂,就在两人亲昵的动作即将被人撞破之际,柳遇飞快俯下头,在卫安澜耳边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眼底瞬间掀起疾风骤雨,她几乎是下意识捏紧袖中的利刃,但理智告诉她,先不要杀他。

  当既定的轨迹出现变数时,或许会加速灭亡。

  又或许,是生机。

  就在卫安澜撤开手的同时,房门大开,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手捧宝刀跪在门口,厉声喝道:

  “南都大将军夫人王氏,请长公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王夫人低着头,语调里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卫安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认得她手中镶金缀玉的御赐宝刀。

  卫安澜眼睫翕动。当众展示皇帝的刀,必有南都大将军授意,这是求她为民请命,还是逼她下跪认罪?

  南都乃大凉龙兴之地,左家有从龙之功,皇帝登基后,左家长子封为辅国公,长居京城;次子封为南都大将军,掌一方军权,而死在卫安澜床上的正是南都将军府的独子左麒。

  卫安澜正在调查一件关乎自身存亡的大事,手中唯一一条线索便与左家有关。可她才到南都,左家公子就死了,大将军夫人这么快率众找上门来,看来是有人故意挑起她和左家的矛盾,阻挠她的调查。

  思绪流转不过须臾,卫安澜冷淡道:“王夫人想要么道,可以,进来说话吧。”

  “妾身就在这里说。”王夫人拒绝起身,将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些,“我儿回南都探亲,妾身等了一夜没等到人,多方打听后找到这醉琴楼,不想我儿……”

  王夫人抬头直视卫安澜,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妾身想问问公主为何要杀害我儿?左麒再不成器,也是大将军的爱子、整个左家的独苗、大凉南境的未来,难道公主连陛下的心意都不顾吗?”

  卫安澜抚摸着手背,淡淡道:“王夫人既知本宫是公主,还敢以下犯上?”

  原本卫安澜还想心平气和地听王夫人说话,但她最厌恶别人置喙他们兄妹的关系。无非是揣度上意,既然王夫人先提起皇帝,那她就该仔细思量,究竟是左家和皇帝更亲近,还是卫安澜这个妹妹和皇帝更亲近。

  左麒一直养在京城的国公府,屡屡纠缠卫安澜,卫安澜不理会已经算给左家面子。昨晚若真发生过什么,她会没有感觉?她要杀左麒,还用在南都动手?

  眸光闪动片刻,卫安澜走到妆台旁,拿起醉琴楼姑娘们独有的花笺,提笔写下几个字。

  王夫人被卫安澜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她脱口质问道:“公主视人命如草芥,就不怕神明震怒,再降下天罚吗?”

  卫安澜笔尖顿住,墨点在花笺上晕开成团。

  “你,说什么?”

  卫安澜将花笺递给柳遇,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夫人。

  大凉敬神,子民视神明重于一切,这句话远比指认卫安澜杀人要严重得多,卫安澜完全可以直接以“妄揣神谕”为由杀了她。王夫人自知失言,纵使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再重复自己的话。

  卫安澜,是你害死我儿,你这个杀人凶手,祸国妖星,必不得好死!

  她眼珠骨碌一转,不顾早已酸痛难忍的双臂,坚持着把御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道:“杀人偿命自古有之。公主平日总把‘人命至重’挂在嘴边,还请以身作则,伏法受诛!否则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让大将军、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凉长公主是如何罔顾纲纪法度草菅人命的!”

  尖利的嘶吼声回荡在长廊中,在王夫人的带动下,她身后乌压压的一大片随从纷纷高呼:

  “请公主伏法受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附和声一浪盖过一浪。天高皇帝远,大将军在南都说一不二,说是一方诸侯都不为过。王夫人抬出这么大阵仗,这是想用民意逼卫安澜就范啊。

  看来在调查那件要命的事之前,她得先解决眼前这桩麻烦了。

  卫安澜拿起桌上喝过的茶杯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柳遇见状,忙接过茶杯,吩咐差役给卫安澜送上一套干净的茶具。

  “按我大凉官制,刺史府主簿掌管税收文书,司法刑狱之事不是主簿的职责吧?”卫安澜拂去桌角的水珠,笑吟吟地问道。

  “昨夜醉琴楼花魁献舞,微臣慕名而来,早上碰巧遇到了王夫人,微臣既为刺史府官员,自不可袖手旁观。”柳遇意有所指地直视卫安澜,“微臣会侍奉好殿下,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万一柳大人看走眼了呢?”卫安澜转动手腕,目光再次扫过刚刚被柳遇拿走的茶杯。

  “微臣眼力很好的。”柳遇笑得自信又坦诚。

  他真的知道她不是凶手?

  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卫安澜的眼,虽说她信不过柳遇,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和左家先斗一斗,以便她观察局势。

  既然柳遇说她在南都仅有他一人可用,那她就用。

  刀无需安全,趁手便好。

  见门外的百姓毫无散去的迹象,柳遇叹息道:“王夫人丧子,说话失了分寸,殿下先让她起来吧。”

  “她愿意丢将军府的脸,本宫也无可奈何。”卫安澜冷声道,“真相未明就攀咬皇室,按照国法,现在跪在门外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本宫不是娇娇娘子,不介意手上沾点血。”

  其实卫安澜并不想和看热闹的百姓计较,只不过他们实在聒噪,再加上一个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王夫人,吵得她头痛欲裂。

  况且前排这些人未必都是普通百姓,更有可能是将军府的拥趸。

  果然,卫安澜撂下这句话后,长廊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这些人奉大将军为主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毕竟卫安澜真的可能血洗南都都不会被治罪。大将军能全身而退,最终遭殃的只有他们自己。

  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绕到柳遇身边,弯腰看入他清润的双眼,“命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吵出结果,柳大人应该不需要本宫手把手教你吧?”

  冷冽上挑的尾音伴随着天边滚过的轰鸣,宛如幽夜里的藤蔓,悄然铺陈开来。

  柳遇坦荡地看着卫安澜,会心一笑,“自然,仵作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请殿下允许微臣在这里验尸。”

  闻听柳遇要即刻验尸,王夫人面色陡变,她踉跄着站起身,险些扑倒在卫安澜身上。

  “不可!”

  “为何不可?”柳遇悠然笑道,“夫人方才说‘人命至重’,下官深以为然,及早勘验死因正是在告慰公子亡灵啊。”

  他原封不动地把王夫人的话还回去,王夫人指控卫安澜杀人,又率众寻求公道,若此刻不同意验尸,反而显得心虚。

  是痛惜爱子不想验,还是另有隐情不敢验?

  “柳遇,你……”

  被架在火上的王夫人死死扣住桌角,方勉强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见柳遇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掌握了主动权,卫安澜若有所思。她犹豫了一瞬,扬手示意柳遇唤进仵作,给左麒验尸。

  “最多半盏茶的时间。”

  卫安澜原本觉得让一个母亲在场目睹验尸有些残忍,她亦从不屑于在他人面前自证。但转念一想,左家在南都嚣张惯了,若不快刀斩乱麻,必定要为此事花费更多精力。

  王夫人想要真相,那她就给她真相。

  柳遇带来的仵作是个白胡子老者,卫安澜一看他的工具就知道此人经验丰富。她拈起桌上的茶杯,环视一周,“柳大人一定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吗?”

  听出卫安澜话中的不悦,柳遇忙低头解释道:“凶手还未找到,微臣不敢贸然放人。”

  在案发现场初步验尸理所应当,控制醉琴楼的客人亦然,柳遇身为刺史府官员,怕王夫人生事,怕大将军发难,都很正常。

  只不过,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这样做也意味着事情会越闹越大。

  卫安澜不信柳遇想不到这一层,她的目光随着茶水中漂浮的碎末起起落落,半晌才定格在杯底。

  “有道理。”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明媚的天光被雨雾抹除了万千色彩。卫安澜抿了口茶,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懒散,带着点戏谑,还隐约夹杂着几分难言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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