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春_周晚欲【完结】(138)

  陈咿笑出来:“你还去吗?”

  “还去。”许清嶙做了“我向来如此”的表情。

  第一道菜上来了,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被放在一只浅口的白色盘子里,旁边点缀着几颗榛子碎和一小撮海盐。

  陈咿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鹅肝的绵密和苹果的清爽在舌尖上碰在一起,后面有一丝极淡的肉桂味慢慢浮上来,她点了点头:“值得吃三次。”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他昨晚临走前给她的那一个很像,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甜点上来的时候,陈咿主动换了个话题:“下午什么安排?你不会真的只请我吃一顿饭就送我回去吧?”

  “那要看你想去哪儿。”他切开自己面前那半块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我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安排,我是你的,整个纽约都是你的。”

  又是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陈咿一口气都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只好装作没在意,看着那块被推到面前的蛋糕,芝士层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化,上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柠檬慕斯,颤颤的,像一层薄冰。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觉得一般,就放下了。

  她擦了擦嘴巴说:“那我要从布鲁克林大桥开始走。”

  “走过去?”他挑眉。

  “走过去。”

  他看了她两秒,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站起来:“那就走过去。”

  他们从麦迪逊广场公园向南,穿过熨斗区、格林威治村等充满文艺气息的街区,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位于曼哈顿的入口。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坐下来聊聊天,然后再继续走。

  陈咿穿着高跟鞋走不快,许清嶙就放慢步子走在她的外侧,偶尔在有台阶的地方侧过头确认一下她的脚。

  布鲁克林大桥的步行道上有风,从东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把她的裙摆往后掀了一下。桥上的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绑着头带的慢跑者,有拿着手机自拍的游客,大家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

  她扶着栏杆停下来,看向曼哈顿的天际线,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站在河口的绿色岛屿上,像一个缩小了的人偶。

  “你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第一站是哪儿?”她问。

  许清嶙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臂搭在铁栏上,目光看向和她相同的方向:“我妈妈的公司。”

  陈咿转过头看向他:“嗯?”

  他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需要接手公司事务,第一次飞纽约就直奔办公楼了,根本来不及想别的,这个地方伫立着自由女神像,但这里的自由和我没关系,这里的寸土寸金才和我有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对着远处的河面,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那个创可贴的折痕照得更清楚。那个创可贴跟他的眉骨平行,弧度刚好沿着骨骼的走势。

  就是这一刻,陈咿感到内心的冲动,仿若河岸两侧的堤坡上长着的芦苇,细细的茎秆在水边摇着,晃着,没有更剧烈的震颤了,可却始终无法安宁。

  她叫他:“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向她:“我在。”

  重逢这么久了,陈咿第一次问他:“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陈咿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来,许清嶙并不算意外。

  所有感情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他们之间横着的那根刺,早就软化,不会感到痛,也不会感到硌了,只是想彻底把它拔出,直到此刻才是水到渠成。

  许清嶙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来承接陈咿的这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又移回来,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在鼓励他慢慢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吧。”

  陈咿点了点头:“好。”

  他们沿着步行道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那是桥面上为数不多的木质长椅,漆面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灰色,椅背朝着桥栏的方向,面朝东河。她先坐了下来,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从哪儿开始讲呢。”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停顿数息,他才缓缓开口,从那个送她回家的路上,撞见自己父亲私情讲起,然后是他的挣扎和苦闷,愤怒和彷徨。

  他的情绪越来越浓,仿佛爱恨并不因为任何时间而消失。

  他说,他最恨许东勋的是,许东勋明明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和磨难,但因为出轨这件事实在太过常见,就导致他的痛苦,好像是在无病呻吟,所有人都觉得不过如此。

  陈咿听的几度哽咽,但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起廖冰心劝他不要用感情牵绊住她的时候,她才出声问了一句:“你妈妈真这么说?”

  许清嶙说:“是啊,那些话我一个字也忘不掉。她说‘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但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她说‘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乐见其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亏心’。”

  许清嶙把这些话完整的复述给陈咿听,除了那句——

  当廖冰心问:“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他回答:“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他不想夸耀他的爱。

  有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陈咿对廖冰心的那番话而感到震撼。

  那句话的重量不是在语义上,而是在它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上,因此力重千钧。

  许清嶙继续往下讲。

  他说起自己刚接手公司那阵子,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处理公司文件,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回邮件。他觉得自己智商本来挺高的,可那会儿却觉得完全不够用了,他又不能对廖冰心表达,因为那时候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他怕她担心,只能自己扛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晚上要处理的事,晚上处理文件的时候又想着医院那边有没有电话来,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被多重疲惫和压力搞得整夜睡不着觉,去看了医生,开了一些药,吃了大概半年,才慢慢好起来。

  当然,除了这些,对陈咿的想念很难被归类到哪一类压力里面。

  不在课表上,不在文件里,不在医院的联系人名单里,但似乎对他的的影响更为沉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看了她一眼:“那几年我觉得唯一的支撑,就是去你的社交平台上看你的动态,比医生的药都管用,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回河面上。

  她坐在他旁边,风从她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膝盖上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手指扣在自己的指节上,像是在用一点力道把自己稳住。

  她一直没有哭,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就只是听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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