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_再酒【完结】(22)

  天,终于有人想起她这个当事人了。

  倪雾心里的小人在讥笑,面上承受着火辣辣的注目礼,一本正经地回:“和人没关系,是我刚才在回忆等比数列前n项,要不是你们突然提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母。”

  这话有点扯,但符合她去食堂排个队都要刷题、背单词的人设。

  没人提出质疑,相反收获一众惊叹:“学霸就是学霸,吃根薯条都能顺带巩固知识点。”

  秦盛煞有其事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天天来肯德基吃薯条,是不是也能飞升成这种级别的学霸?”

  “馋就馋,别拿学习当挡箭牌。”

  “能不能成学霸不好说,一身膘先给你预定了。”

  几个回合过后,秦盛被羞到面红耳赤,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解救了他:“我去买圣代,谁要?”

  除倪雾和侯辰宁外,其余几人齐刷刷摇头,侯辰宁说:“圣代就算了,给我来个原味甜筒吧。”

  陆空应了声行,转头看向安静的角落,“你呢?”

  迎来长达五秒的沉寂。

  倪雾没动,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耐心充沛到仿佛他的时间可以肆意拿来挥霍。

  倪雾眨了眨眼,眼波冲散凝固的空气,“我要巧克力味的圣代,谢谢。”

  陆空右手摁住后颈,嗓音在他舒缓筋骨的动作里,拖得有些慢,“不客气。”

  那天的圣代巧克力酱很多,甜到让倪雾记了一辈子。

  一出餐厅,秦盛提议:“游乐园里卖的东西这么坑,咱们要不要现在就买杯奶茶带进去?”

  “你傻啊,安检又不给带。”

  “怕啥,到时候让我们空空王子去给安检员抛个媚眼,保管给我们开后门。”

  侯辰宁笑他,“别管后门了,先把你前门拉好,多影响市容。”

  秦盛倏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后,立刻还了侯辰宁一记锁喉功。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慢悠悠接上秦盛的话:“什么时候我跟你熟到需要我牺牲色相,去给你开后门?”

  秦盛用眼神骂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瞪我没用,”陆空的发色早就变回纯黑,剃短些,少年气更显张扬锐利,笑起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真以为长几条抬头纹,就能把自己当成老虎了?”

  “……滚蛋。”

  奶茶最后还是没买。

  可能是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场暴雨,来游乐园的人不算很多。

  正午时分气温最高,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人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一行人宁可在室内游乐场所排上半小时队,也不愿去外头暴晒。

  把能玩的项目差不多体验一遍后,梁思嘉兴冲冲地说要去鬼屋探个险。

  陆空没响应,兀自找了张空长椅,闭眼没一会儿,不少镜头偷偷对准他。

  他像毫不在意,又像已经睡过去没察觉到,总之,倪雾买完饮料回来,看见的就是他单臂挂在椅背上,脑袋摇摇欲坠的画面。

  落在他脸上的光斑,第一次看上去不像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一块块被烫伤的瘢痕。

  不久前坐在KFC里,散发出的那股违和的孤独好像又回来了。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起在电影院偶遇他的那个夜晚,质地纯顺的衣衫裹在他身上,背影却像被泡在寒水里的心脏,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要捋平。

  还记得温子凌曾对梁思嘉说过:“每次陆空从北城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会格外累,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确实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他不属于任何人,现在的他,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似开在夏日夜晚的烟花,一霎的热烈后,消失不见,只会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像一条河,还会流动,但周围一片昏暗,没人知道未来会流向哪儿。

  倪雾不受控地朝他走过去,坐在他隔壁的长椅上。

  为了不惊扰到他,她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他潜藏在阴影里的眼皮动了两下,片刻缓慢撑开。

  透不进光的瞳仁黑漆漆的,扫向她的那一瞥,宛若冬日枝桠间被风抖落的雪,带出扑簌簌的冷意。

  看清她是谁后,他眼底的沉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聚起零碎却依旧不明朗的笑,“你没跟他们去鬼屋?”

  “不是很想去。”

  “因为害怕?”

  倪雾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撕破空气,正是从鬼屋传出来的。

  陆空好整以暇地扬了下眉,像在质疑: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好怕的?

  倪雾是真不怕。

  几年前她就开始经历比逛鬼屋可怕一万倍的事,这些她都挺过来了,鬼屋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容易给自己落下卖惨的罪名。

  “鬼屋就是黑点,音效瘆人,其他没什么,吓人的鬼也都是假的,不过就算是真的鬼,也没活人可怕。”

  陆空不置可否。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

  倪雾沉默着从包里掏出相机,瞎捣鼓一阵,听见陆空说:“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

  她面露迷茫之色,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照相机。”

  倪雾哦一声,关注点落回“好奇”这个词上,听着有些奇怪,没忍住问:“不应该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有种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感觉。”

  说着,陆空看见她放下相机,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胳膊直接横到她面前,“给我吧。”

  他是她见过皮肤第二白的男生,肩膀挺括,四肢修长,天生的衣服架子,体脂率看着很低,精瘦精瘦的,手背处的淡蓝色青筋血管蜿蜒至手臂上方。

  用“性张力强”描述一个未完全张开的少年,不太贴切,倪雾试着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思绪天花乱坠地发散着,然而这几秒的无动于衷,被陆空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他展眉笑起来,“放心,不抢你的东西,只是替你开拧开瓶盖。”

  少年的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思,导致语气听着多出宠溺的假象。

  他在京市也是这么哄他妹妹的吗?

  倪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果汁放进他掌心,“这个瓶盖有点紧。”

  这话似在竭力向他证明自她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西子”,拧不开,全是瓶盖的错。

  陆空打开后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其他瓶盖要紧,你这也算中彩票了。”

  倪雾愣了愣。

  陆空轻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有点惊讶,又有点奇怪,”她补充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糟糕的事比作中彩票。”

  “可能我天生乐天派吧。”

  他还在笑,但这笑容意外的刺眼,倪雾想无视,可惜做不到,回到手里的果汁被她抬高又放下,抿了好几口,都没抿出什么滋味。

  她合上瓶盖,手指拨弄外壁上的水珠,突然叫了声他名字:“陆空。”

  “嗯?”轮到陆空有点懵。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人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也是。

  即便她共情能力再强、揣摩人心的本事再高超,她也想象不出能让一个出生在罗马、应有尽有的公子哥伤怀落寞的原因。

  忧郁这个词,好像天生与他无缘。

  他的沉默,让倪雾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抛出超出边界之外的问题,正想找措辞补救,或用其他话题覆盖,先听见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人,”陆空偏过头,脸上有平静,更多的是疲惫,“但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提不起精神。”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在家睡一觉。”

  “家里安静过头,睡不好觉,而且——”

  他停下不说了,倪雾识趣地没有追问到底,“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见他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确定地问:“我的呼吸吵到你了?”

  小脸皱巴巴的一团,比平时丰富多了,就差没把“那我走?”三个字贴脑门上。

  陆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透出来的,却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舒畅的笑。

  倪雾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个字戳中他的笑点,眉心拧得更紧,等他再次看过来,又倏地松开。

  陆空止住笑,“好了这下清醒多了。”

  “……哦。”

  梁思嘉那边结束鬼屋探险,给倪雾发消息,问她在哪。

  朝:【古茗旁边的长椅上。】

  朝:【和陆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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