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_再酒【完结】(50)

  住在京都的公寓是倪雾精挑细选后敲定下来的,一室一户, 租金低廉,住户里不乏三教九流, 脆弱单薄的墙体藏不住市井气息, 唯一值得称道的, 每家都有一个大露台,从那望出去, 京都馥郁的绿,将天幕压得极低的蓝, 介于蓝绿之间的水波, 所有原生态景象一览无余, 废片率极低。

  平时倪雾最爱的就是在日出前夕或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站在露台上拿起相机抓拍。

  今天晴朗, 夕阳最是漂亮,一下车,她就将镜头对准天空, 下一秒目光被停在空地上的警车掠夺走。

  通过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倪雾大致还原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住在她隔壁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和女人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儿。

  男人是个酒鬼,喝醉酒后对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动辄打骂, 儿童咨询所来过几次,每回都是不了了之。

  昨天,男人被单位辞退,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先将女人打到鼻青脸肿,又胁迫女人对孩子出手,最后两人齐齐将五岁大的孩子打到昏迷。

  打听到星野被送到哪家医院后,倪雾去路边拦了辆出租,刚进医院急诊室,正要给Celeste拨去电话,对面的语音通话先进来。

  “Aurora,明天下午我要和京海美术馆的馆长见一面,没法去给你接机。”

  Celeste是中法混血,从小在法国长大,初次见面时,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成为倪雾助理三年,口音才成功被纠正过来。

  她们的日常交流,用的全是普通话,唯独在称呼上,Celeste还是更喜欢叫倪雾的英文名字。

  “我明天回不去,你替我把机票改签到五天后。”

  五天后恰好是她工作签证到期的前一天。

  “出什么事了?”

  倪雾反问:“你还记得住在我隔壁的星野吗?”

  Celeste对生活质量要求高,看不上倪雾住的地方,另租了个高档公寓。

  一个月前,也是倪雾派她回国筹办巡回摄影展前夕,她第一次来这儿,恰好遇到被母亲关在门外的伊藤星野,倪雾似乎对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收留了这孩子一晚。

  回忆到这儿,Celeste脑子终于转过弯,“是那个昧着良心夸你做得味增汤好喝的寸头小男孩?天呐,他绝对是圣斗士转世!不然不至于能把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

  她又问倪雾是不是为了这孩子才推迟回国日期。

  倪雾嗯一声,两人正说着,帘子被拉开,一双赤裸的、满是血污的脚露了出来,踩在锃亮的地砖上,留下黑黢黢的脚印。

  今天气温并不高,星野身上只穿了件洗到褪色的灰色短T,分不清是被撕扯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划开的,看着破破烂烂,也沾上不少血迹。

  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像临时处理的,有些潦草,伤口的位置持续渗血,纱布底下的眼睛战战兢兢,写满恐惧和迷茫,在攫取到倪雾存在的下一秒,被洗涤成干净的山涧流水,委屈汩汩往外冒。

  “萝拉。”星野怎么都发不好Aurora这个音,叫到现在变成了“萝拉”。

  干到冒烟的嗓子和人一样,支离破碎的,她下意识想去拉倪雾衣摆,也想去牵她的手,犹豫了好久,把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

  这些细节,倪雾全都察觉到了,柔柔一笑,抬手很轻地摸了下星野的脸,然后对着听筒纠正Celeste的话:“星野是女孩子,她现在出了点事,我留下来教她怎么去抓飞机。”

  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倪雾在摸爬滚打的旅程中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恰到好处的虚与委蛇,也比如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逢场作戏,漠视不公和旁人的脆弱、选择独善其身却是她无论都学不会的一堂课。

  十五分钟后,人满为患的医院终于腾出人手替星野检查、处理伤口。

  情况比倪雾想象的还要糟糕,中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肘轻微骨裂,第三根肋骨骨折,脑部受重击形成30ml的血肿。

  倪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九年前从别墅二楼坠落,她脑袋里也出现过血肿,比星野的还要大,头痛、呕吐、嗜睡、一侧肢无力的情况交替出现。

  想来,现在的星野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打完止痛针,星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多久有警察前来探视。

  从他口中,倪雾得知星野母亲会被判定暂时失去抚养能力,至于星野,伤愈后会被送到附近孤儿院。

  翌日清晨,倪雾回了趟公寓,折回医院时,星野已经醒来,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发呆。

  见到倪雾,眼睛里又诧异又惊喜,像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中国。

  倪雾撒谎:“航班取消了,所以会晚点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拨好,对着星野“啊”了声,示意对方张嘴。

  星野乖乖照做,比巴掌还小的脸上全是伤,嘴巴一张开,就会有种撕裂的痛感,但糖太甜了,那点痛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征得医生同意后,第三天早上,倪雾推着轮椅带星野去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公园里有段长长的绿道,两侧也栽种着樱花树,有风掠过,摇曳的花瓣形成一片纯白花海,落花扑簌簌往下掉。

  倪雾拾起飘落在脸颊的花瓣,举起,将它放在湛蓝的天幕下,“真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星野没听懂,露出困惑的反应,倪雾立刻补了句日语,这回还带上主语,“蓝天下的樱花真漂亮。”

  她蹲下身,替星野拂去头顶的洁白,眼角眉梢带点柔和的笑,“你知道和飞机有关的传说吗?”

  星野摇头。

  “传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玩抓飞机的游戏。”

  星野的关注点很偏,“那你的心愿最后实现了吗?”

  倪雾顿了两秒,笑着点头,“你要试试吗?”

  “要。”

  倪雾穿的是件连帽长袖卫衣,衣兜很大,形状像哆啦A梦的口袋。

  还没走出公园,兜里就已经塞满掉落的樱花,她停下脚步,掏出一大把,用力往上一抛。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她俏皮地朝星野眨了眨眼睛,“在我们国家,这个叫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星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将倪雾的瞳仁一并点亮了。

  女孩突然问:“萝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夸我味增汤煮得好喝的人吧。”

  警方已经联系好孤儿院,那边派来一位负责人,倪雾忙着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那人会代替倪雾陪在星野身边。

  将所有包裹以国际快递的形式寄出后,倪雾接到Celeste电话,告知她机票已经重新买好。

  京都没有自设的民航机场,乘坐飞机只能选择大阪周边两个机场,其中关西国际机场对于中日两地直飞更加方便。

  倪雾查看了下航班信息,4月1号13:24起飞,15:57落地浦东机场。

  在扫到航班号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敲了下,不痛不痒的,但比琴弦震颤时的余音绵长许多。

  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2917?”

  声线不算紧绷,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Celeste不明所以:“这数字不吉利吗?”

  “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倪雾趴在栏杆扶手上,将目光拉得很远。

  最近这段时间的京都天气好得过分,天空是不加修饰的蓝,被凝固成澄净的玻璃球,云很淡,像棉花糖机高速旋转甩出的糖丝。

  而这样纤尘不染的天空,很少在南台看到。

  Celeste跟在倪雾身边这么久,她那个圈子的人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她用这种怀念的口吻诉说旧人,忙不迭问是谁。

  倪雾不答反问:“你看过满岛光和佐藤健的《First Love》吗?日本有个台最近在重播,这几天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初恋是真的美好。”

  Celeste不满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面对这样的不实指控,倪雾露出无辜的表情。

  平心而论,她只是在抛出话题,怎么就成转移视线了?

  她这二十多年里,遇到过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但要是有人问她,她的初恋是谁。

  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陆空。

  虽然他们没能像《First Love》一样,得到happy ending,过程也是朦朦胧胧的,更甚至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但也不能否认她曾收获过一段青涩又美好的爱慕,以及人生仅此一次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自她离开南台后,这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陆空一面,对他的怀念却始终在持续着。

  只不过从一个具体的人,模糊成一种抽象的概念。

  是夏日里的第一口冰镇气泡水,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把及时伞,是亚热带地区随心所欲的气旋,是在黑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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