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完结】(13)

  郗微望着令莺一副执拗的模样,话也不好说得太难听:“此事该听你父亲的。你的性子,找个安稳人家比什么都强。”

  令莺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郗微什么都知晓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吭声,认真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郗姐姐的话我都明白,可他根本就不是花心之人,否则为何一个姬妾也没有。何况陛下待我的好,哪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兴许他有他的难处,但若不见这一面,亲口说个明白,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令莺这一番话,有好几个发音实在别扭,郗微听得忍不住蹙起眉,本欲纠正,又觉着无甚意义了。

  “你怎就非他不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夫子总该教过你的。本宫视你为妹妹,才同你说这些。为着情爱吃苦头,是最不值当的事。”

  郗微并未提及朝政,以令莺的出身,又怎会懂得这些,只怕满腔心思愈发要偏向弱势的小皇帝。

  故而她便从男女情爱去劝导,可令莺仍旧死心眼,就未免教人有些头疼了。

  “陛下待我与旁人不同……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不会笑话我,更不会嫌我烦。”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道。

  郗微愣了愣,并未料到令莺会这样回答,方才的不耐又消散了,反而生出一丝怜悯来。

  令莺身世可怜,生母去得早,父亲常年不在身边,轻易便被人几句好话哄了去。倒还不如那些恋慕男子皮相权势的,反倒来得实在些。

  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凄苦,眉眼间仍是那副认真的神情。

  郗微沉吟片刻:“即便我带你进宫,你也该明白,你与他不能再私下相见了。”

  她并未告诉令莺的是,元霁的皇后人选已定,届时还有宗室会返回洛阳赴宴,说不准也要进献美人。若就此斩断了心意,反倒痛快利落,总好过这般蹉跎。

  至于皇帝……他是不会违背崔相的。

  从前如此,如今便更是。

  见郗微答应,令莺欢喜不已,笑意盈盈仰起脸:“多谢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灵山位于城郊,离洛阳不过大半日路程。

  数日之后,伴随皇帝回銮,因刺杀而一度动荡的朝局再次安定下来。

  朝中官员多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王氏嫡长子受罚闭门不出,崔、王两家婚约生变的风声也逐渐传开,众人还道这两族将就此反目。然而崔相主张立后的人选,王家竟毫无异议,皇帝也含笑应允了,显然只是虚惊一场,不会再有什么大风浪。

  元霁回到宫中,折子便雪片似的往案头堆,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繁冗事务,如同专程要耗他精力一般。

  总归他也习惯了,若真是军国大事,纵使递到这大宁宫,也早被崔相与诸臣议论过几番,轮不到他来决策。

  批完折子已是夜里,殿内空无一人。

  元霁徐徐揉了揉手腕,这才起身,抬眼扫向廊下连绵不尽的灯火。

  皇城北倚岫山,南临洛水,此刻凭窗而立,便可望见远山层叠。天穹如一方倾落的浓墨,其间星月高悬,洒落的清辉与宫灯遥相呼应,盈盈闪闪,气象壮阔的都城正被他收至眼底。

  元霁目光专注,忽然低笑了两声,眼尾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昨日散了朝,崔相出城检视春祭,不在洛阳,中书监王殊便避开耳目,领着王润来见他。王润几乎是被其父踹倒在地,负荆请罪。

  刺杀一事后,元霁便授意萧氏,将王润弑君的实据不动声色递到崔相手中。如此一来,崔氏便捏住了王氏的命脉,日后两族若有分歧,王氏必定处处受制。纵使崔氏暂不会动手,可谁又甘愿屈居人下,为人所制。

  果不其然,王氏毫不犹豫,转而向自己投诚,且决意与萧氏联手,抢占先机。

  这样的时机,元霁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勾勒过。溃烂的伤口若要要剜去最大的毒疮,必得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他只需再隐忍到太后寿辰宴那夜,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炽热的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连元霁自己也关不住这头巨兽,迫不及待要将一笔笔账算清楚。

  殿中月色流泻,他却一圈又一圈地踱着步,身影在地砖上拖得细长,不仅毫无困意,反而愈发兴致高涨。瞳仁也黑得纯粹,如同两潭化不开的浓墨,透不出一丝光。

  然而不久之后,他所有的好心情,都被一场悖乱的梦击得粉碎。

  那些湿漉漉的山茶,竟沉沉坠入他的梦中,恋恋不肯离去。

  花瓣被春水浸得透透的,饱满得几乎淌出汁液。他却失了控,发狠地啃.咬。

  女子流出眼泪,乌黑长发散乱地铺散,面孔犹如惑人的海妖,红.唇不断开合,发出受不住的泣声。

  而他愈发凶狠,咬牙切齿,喘.息渐重……

  元霁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额角满是细汗,面色却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梦中人是崔令莺,何等荒唐。

  更何况如此污糟之事,他往日从未有过,便是梦中也不曾有。

  兴许还是破庙那回,她那爪子毫无章法乱碰乱摸,冒犯太过,才惹出这般耻辱的梦。

  元霁低嗤一声,只觉寝殿内的空气潮热难忍,一把掀开了锦被。

  幽暗光线里,他身.下一片狼藉。

  他笑不出来了。

  元霁当即烦躁地翻身下榻,赤足疾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

  早春的夜风携着凉意灌进来,将那缕古怪的气味冲散了些。

  他闭了闭眼,转身去擦洗更衣。

  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案后,不愿再回榻上。心中那团燥意却并未消散,破碎的画面不时从他眼前闪过,反像烧起一把火,逼得他咬紧了牙。

  大敌在前,竟还屡次为她耗费心神。

  待太后寿辰那夜,他便将崔氏父女一并了结,断了这心魔!

  -

  车轮辘辘碾过石砖,令莺闭着眼,脑袋紧紧抵住车壁,以免等会儿又会头晕。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驾才总算渐渐停下。青砖灰瓦的高墙深院近在眼前,令莺老实任由侍女扶自己下车。

  抬眼望去,崔府的屋檐高高挑起,连门前阶梯也比寻常宅邸高出许多。道旁只余冷硬的松柏与嶙峋山石,再无行宫那般缤纷烂漫的落英。

  隔了好些时日不曾回,令莺跟着侍女走向侧院,一路遇上几个家仆,行礼的姿态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她不自觉地慢下脚步,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离家许久,令莺牵肠挂肚着小猫团团,一进院门就拎着裙角跑起来,连声唤道:“团团!团团!”

  猫儿不好带出门,万一在路上受了惊吓,又或是跑进山里不见了,令莺只怕要懊恼终身。因此她把团团留在府中,也特意请了人看顾。

  侍女闻声迎了出来,神色有些躲闪,心虚道:“娘子,团团……被大公子的人带走了。”

  令莺听得一愣,心里顿时急得厉害,连口茶水也顾不上喝,转身又往东院跑。

  侍女口中的大公子名叫崔琢,是长房的大公子,名分上虽是兄妹,实则两人面都没见过几回。

  这位兄长先天体弱,且有哮症,而团团的毛则是走到哪儿掉到哪儿,蒲公英似的飘……

  令莺越想越急,莫不是团团要被撵出府了!

  再吭哧吭哧到东院,她额上覆着层薄汗,气喘吁吁地问守门的家仆,比划道:“你们可曾见过一只狸奴?头上背上都是黑的,胸口雪白……”

  家仆闻言,面露了然之色:“公子早有吩咐,请娘子进院说话。”

  令莺忐忑不安,只得快步跟进去。

  主院未曾设香,只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气,其间又渗着淡淡纸墨味儿。

  尚未瞧见半个人影,一只黑白花纹的猫忽从旁窜出,尾巴竖得笔直,绕着令莺脚边不停打转,一声接一声地嗷呜叫,仰头望着她,倒像是怨怪人似的。

  令莺眼尖,一下便看见团团后腿秃了一块毛,连忙抱起猫细瞧。

  它腿上留着对牙印,只怕是在外头打架吃了亏,被追着咬伤了后腿,好在伤口已有人敷过药。

  身后忽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令莺回头时仍抱着团团,猝不及防便对上了崔琢的目光。

  他一身淡青色袍子,空落落地罩在清瘦的身形上,面容也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兄长,令莺下意识有些紧张,呆了片刻,正要手忙脚乱地行礼,崔琢已淡声道:“不必。”

  令莺低头看了眼团团,见他似乎并无恶意,便大着胆子问道:“团团的药是阿兄上的吗?”

  很快她又后悔了,自己也觉着不大可能。

  然而崔琢竟微一颔首,虽未多言,却命侍女取来药递给她。

  侍女叮嘱道:“这伤咬得深,娘子回去后可别忘了上药,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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