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完结】(19)

  崔琢并未向令莺隐瞒时局。

  说完后,妹妹却一声不吭,只以乌黑的发顶相对。

  他想起父亲说她念书不多,性子鲁钝,不知她听懂了没有?

  崔琢想了想,又将语气放缓些,换了一种法子告诉她。

  令莺这一病消减了不少,一头乌发只以木簪挽着,下颌尖尖,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眸光湿漉漉的,眼睛也显得愈发大了。

  “阿兄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叔父和叔母也应当清楚,可他们想要我去求陛下……”,话说到一半,令莺自己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阿兄,我不想求他。”她勉强想扯出一个笑,可终究仍是低下头去,嗓音发哑:“陛下不喜欢我……他真的不喜欢我。我去求情,也不会有用的,只怕还要适得其反。”

  令莺直到不久前才知晓,元霁当年的腿伤竟与父亲有关。如今种种因果交错,他分明恨极了崔家才是。

  而当初那般亲近……约莫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想从中谋得些什么。人非草木,他哪怕曾有过一分真心,也不该绝情至此。

  崔琢紧抿着唇,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下二叔母刚诞下一对幼子,崔家遭此大难,便如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几乎是失了章法地要向天子投诚。

  他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无法高高在上地去斥责族亲愚蠢心狠,可令莺那夜在宫中难以启齿的遭遇,她已苍白着脸告诉自己了。

  至于小妹与天子所谓的旧缘,崔琢不必多问,也大致能猜出始末。

  当今天子心思难测,行径骇人,说一句癫狂也不为过,又岂会为美色所迷。

  说到底,若进献美人当真有用,此等好事还轮得到他妹妹吗?

  父亲不肯受辱而自愿赴死,也同样是为了保全族人。如今将小妹徒然送入宫中,无异于推她入火坑。

  献女求荣,这未免让人不齿。

  “此事我会去周旋。”崔琢垂眼看着令莺,声音温和了几分:“不必害怕。”

  “阿兄不嫌我惹麻烦吗?”令莺忽然问他,

  “谈不上麻烦。”崔琢面色平静:“我是你兄长,理应护着你。”

  令莺听了,身子轻轻向他凑近了些,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认真道:“阿兄身子不好,我也会护着阿兄的,阿兄也别怕。”

  崔琢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意外。

  若是寻常贵女遭遇这些,恐怕自绝的心都有了。她倒从未一蹶不振,先前病中身子难受得厉害,包着两汪眼泪,几大碗苦药仍是眼都不眨便闷头咽下,不曾怨天尤人过半句。

  事到如今,崔琢分毫不认为妹妹蠢钝,只是自幼养在外郡,心性纯稚,从前无人好生教导罢了。

  -

  树欲静,却风不止。

  未过几日,崔琢便因忤逆不孝之名,被叔父罚去祠堂抄写族训,一跪便是大半夜。

  这时节乍暖还寒,祠堂更是阴冷幽暗。阿兄本就病弱,近日又犯了咳症,仍执意护着她,不愿让她卷入是非中。

  令莺心中惶然,也实在想不明白。

  她当初的确救了元霁,可此前从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如今叔父执意将她推去人前,反而闹得人尽皆知。

  而她昏迷不醒地被宫人送回,愈发像坐实了某种不堪的传言。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脸上,至今仍含着难以言说的古怪,更多的则是指责或鄙夷。毕竟崔家如今的惨状,正是出自她亲手所救的天子。

  令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戕害全族的帮凶,往日本就不被接纳,如今更是与罪人无异。

  这一切压得她哑口无言,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肺腑中又像被泼了一碗滚烫的黄莲水,苦得她心脏紧缩,连喉头都哽得发不出声,纵是万般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辩起。

  是她自作自受,偏要不顾性命去救他。也是她想方设法从太后宫中跑出去,才被元霁罚跪在暴雨里,直至昏迷。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即便有崔琢竭力护着,令莺仍被二房长辈叫去,翻来覆去地盘问她与元霁的过往,及宫变那夜她亲眼所见的情形。

  令莺被迫一遍遍回答,每说一次,都像在往心口割刀子,缓慢而粗重的钝痛。

  她手指掐进了肉里,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段日子以来,叔父也早生华发,眉间那道深纹从未舒展过,面容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令莺望着这张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脸,眼眶骤然一热,忍无可忍地问道:“叔父究竟要让我做什么?”

  事到如今,令莺不愿永远躲在阿兄身后,更不忍唯一待自己好的阿兄受牵累。可若真要她抛却尊严,被迫去做什么不堪之事,她也绝无可能低头。

  叔父沉默良久,眉目间的冷厉渐渐散去,显得无奈至极。“莺娘,非是叔父逼你,而是崔家如今已无路可走,坐以待毙便是在等死。”

  他闭了闭眼,接着说道:“宫中正在筹备追封大典,圣驾已亲往灵山,奉迎灵位回京。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你只需寻个时机,见陛下一面,不必提家事,只叙旧情便可。若陛下念及患难的情分,哪怕稍加垂怜,崔家便有一线生机。”

  说罢,叔父甚至还宽慰起她来:“崔家如今戴罪,你也难再寻得什么良配。若能侍奉天子,于你反倒是个好归宿。”

  令莺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几乎麻木地听着,眼眶通红像是兔子。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望着他。

  “我去就是。”令莺哑声说:“只是叔父须得答应我,无论成与不成,都莫要再为难阿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令莺被送往灵山那日,恰好是她的生辰。若还在吴地,阿娘这时候该置办酒食,为她祝祷祈福了。

  如今父母俱亡,阿兄教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此后他们的生辰再不可庆贺,而成了悲悼之日。

  下马车时,令莺悄悄摘掉鬓边的白花,攥进手心,用指甲掐碎,确保再也不能戴回去。而后又抬手擦汗,将面颊的脂粉胡乱抹开。

  今早天未亮她便起身,仆妇为她梳好头发,又特意在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约莫要让她显得面色苍白些,瞧着楚楚可怜才好。

  就连发间那朵白花也是,她留意过了,二房的姑母与妹妹们,绝无一人戴花,凭何非要叫她戴。

  事到如今,令莺绝不愿在元霁面前扮出可怜相,去求他哪怕一丝垂怜。

  虽说无奈至极应下了叔父,她却是为阿兄而来。

  况且她根本进不去灵山,即便元霁见到她,难不成就会立即下车,赶来关切怜惜吗?

  令莺这鬼鬼祟祟的举动并未瞒过旁人。那仆妇叹了一口气,并未制止,只投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心口蓦地一紧,并不比遭人恶意地打量要好受多少。

  她下意识扭头避开,视线也遥遥落向道旁。

  人间芬芳已尽,山下却是春意盈然,花浓柳绿。

  望见这些花,令莺不由想起初到灵山不久,冗长的早课结束之后,她被沉郁的檀香熏到脑子发蒙,便独自溜出去透气,坐在树下编草人儿玩。

  日头晒得人骨头发酥,令莺就那么合上眼,春梦不觉晓,睡至浑身松软。

  再睁眼之时,却见元霁就在不远处,宫人展开绢布,他正随意描画着什么。

  令莺好奇地探身去瞧,他笔尖之下,正是她春睡的模样,画中还添了满地浓艳的山茶,落英缤纷。

  “哪儿来的花呢,陛下画的怎么不是眼前季节?”令莺疑惑道。

  “如今山茶未开,朕画的自然是更早的那一日。”

  元霁垂眼看她,眉梢轻挑,眼眸在日光下乌黑剔透如琉璃,映出一丝含情的笑意。

  令莺面颊红得发烫,再迟钝也听懂了。

  回去之后,即使十分不擅丹青,她仍费力也画了一副他的模样,回赠给元霁。

  如今想来,那画怕是早已被他扔了、烧了吧。

  令莺随仆妇走到御道附近,而后被叫住,约莫要在此等候回宫的御驾。

  她低头望着鞋尖,脚边是浓绿的萱草,她却没动,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总忍不住伸手去揪了。

  -

  元霁掌权之后,惩处佞臣从不手软,也曾无数次想过,定要断了崔道济的双腿,否则难平他心头之恨。

  然而荒唐至极的是,他最恨之人竟从容饮下鸩酒,连死也不愿让他痛快。

  倘若来请罪的是萧仰,只怕话未说完,早已被元霁踹倒在地。可萧氏家主偏偏不曾让儿子露面,反倒自己倚老卖老,陈情时声如洪钟,说到痛处又是涕泪俱下,听得元霁脑子嗡嗡直响,胸中越发地郁结。

  奈何萧氏正当重用,日后还需借他们的手铲除王氏。几番权衡过后,元霁只得将这笔账冷冷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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