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第三年_春宜景明【完结】(63)

  “我动你,并非因为私人恩怨。”

  到底是叔侄,即便程序之没有什么太多的亲人感情,可他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陈问聿算一个。

  尘埃落定,陈序之还是说:“你不适合做一个储君,周允安只教你怎么做一个君王,你利己又享受权势,无视百姓无视载舟之水——你没有仁德之心,为了大周千万百姓,即便是背上骂名,我也不会随意地遵循立嫡立长,为大周百姓能者居之。

  “此后经年,望君珍重。”

  ……

  随着太子被俘,城防军自然也被温家军压制。

  一场争斗落下帷幕,京中各处大宅里情绪各异。

  今夜无风、无月、无星,只有大周不明前路的未来。

  ——闭门一月的乾清宫,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陈序之携温长青进殿面圣。

  殿内点着充足的灯,亮如白昼。

  陈守之未着龙袍,也没有穿象征帝王身份的常服,他穿着一身绸缎短打,像有钱一点的手艺人,坐在一堆木屑里,头发、眉毛、眼睫,还有皮肤表面短短的汗毛上,都是或大或小的木屑。

  也不显得不修边幅。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上的木偶,用矬子一片一片地削掉最后一点不规整的角角落落。

  其实已经看出来是木偶人了,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谁也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等着陈守之做完最后一件事。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破晓。

  一直保持一个动作的陈守之,终于动了。

  他视若珍宝地朝着木偶吹了一口气,洗去表面木屑,露出下面成对携手的小人。

  “我这个木头呢,是非常珍贵的,我找了好久才遇到这么一块料子,天然的纹路就像两个人的五官四肢,像在交握。”陈守之自得地扬扬头,“得到很多年了,本来一直想雕出来,给序之做新婚礼物……但这木料矫情,一雕就要昼夜不眠雕一月有余——当了皇帝之后,我哪里有时间?文武百官盯着我,太后盯着我,天底下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我说消失就消失,他们怎么办?真好,幸亏有你,给我找了一个月的空闲。”

  陈序之说:“你心怀百姓,这已经是很好了,我没有,陈问聿也没有。”

  陈守之目光微动。

  “很好?”

  “是,脑子后天能补足五分,但仁德之心永远难以补缺一分。”

  温长青表情有点怪,分明是夸陈守之有仁德之心的好话,听着却像在说他脑子不够用。

  很难说陈序之没有这个意思。

  陈守之显而易见:“你就阴阳怪气吧,当我不知道?那么多年你教我功课,心里指不定怎么扎我小人,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

  陈序之笑了笑,没否认:“现在我知道,你是平均。”

  “……”

  “呱!”滚啊!

  说闹完了,陈守之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下了。

  “这个月呢,我想了很多,这个木偶……就当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瞧着你们现在应该才算是新婚吧?”陈守之歪了歪头,笑笑,“至于这个皇位,你想找谁都可以,当然,我最青睐的还是物归原主。”

  陈守之抬起眼,难能的,笑得极为释怀:“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陈序之走上前,接过木偶。

  认真地、细致的、一寸不差的,将木偶细细刻进脑海。

  他许久一笑:“人人天赋都不同,兄长,你的木雕与艺术所长,我生平仅见,多年轻视,我有错在先。”

  “滚你的,我又不是死了,在这说什么告别遗言一样的假话。”陈守之站起来,直伸了个懒腰,“这搓鸟皇帝,真他娘当够了,唐后主宋徽宗两个倒霉蛋没享受的日子,我要去过了——记得常寄钱给我,缺钱我就去驿站上吊。”

  陈序之动容微笑。

  陈守之不理他了,看着温长青,目光柔和:“祝你与心上人百年好合,得偿所愿。”

  温长青微笑:“我会的,陛下。”

  “走了!我要去做徐霞客了!到时候记得把我的书印给全国啊,谁不会背就加十文税。”

  陈守之抖落木屑,坦荡走进破晓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火海 东宫被吞没

  因温长青和陈序之要去见皇帝, 所以将陈问聿擒回东宫的差,就落在了沈华身上。

  回东宫的路上,陈问聿脸色沉冷, 面如冠玉的脸上掺着发黑的血痕,那是剑划的,从耳根到唇角,深长一道, 绝对是毁容了。

  “太子殿下。”沈华止步东宫的宫墙前。

  陈问聿抬眼。

  沈华说:“我是一个贱民,但现在我也有向你要一个答案的资格了——当初你在浙江, 分明是带着差事去的,可最后你一心都在怎么夺回女子,怎么夺回权力身上,你就没有想过, 你站在国家最孤高的权柄上,却不担负相应的责任, 会有多少百姓在你的肆意妄为里受害?”

  东宫一如既往点着充足的油灯。

  沈华视线一扫而过, 面色颓败。

  油灯在百姓中, 是稀罕物, 平民百姓里近视眼多不胜数, 因为没有钱点油灯,一盏油灯耗费的灯油钱,是一户人家几日的开销,所以天擦黑后,百姓就会睡觉, 省一点油钱。

  可不是人人都身由己,有要读书妄图读出结果的,熬夜做活补贴家用的, 东家付了一日的工钱要物尽其用的——

  说是日落而息,可日落之后,人人只是在摸着黑,借着希冀今夜月色明亮一些的希望,多偷点时间生活。

  但为难众多百姓,不可跨越的一盏灯,在皇宫里,只是一个不让贵人跌倒的工具,和百姓中的桌椅没有什么区别。

  陈问聿走进的步子顿了一瞬,他血葫芦一般的身子慢慢转过身,盯着沈华那双眼睛好一会。

  这种沉默,也许是自知错误的心虚?沈华这么想着,心说太子好像也还有可取之处。

  可就在沈华这种情绪落下的一瞬间,就听陈问聿嗤笑一声:“成王败寇,孤没有什么好说的,可那也是陈序之在孤面前耀武扬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孤?”

  那瞬间,沈华其实是没有错愕的。

  他平静看着刘德贵卑躬屈膝地跑出来,一脸珍重、担忧地持起陈问聿的手臂,扶着他进宫,只给沈华留下一高一低的两个背影。

  其实刘德贵未必没有陈问聿高,只是弯腰久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身高了。

  沈华看着陈问聿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知道,陈问聿那话是没有刻意贬低的,就像人看蜉蝣朝暮。

  百姓怎么能养这样的储君,这样的君主呢。

  沈华这么想着,大步离开了东宫。

  ——听说温长青从前和陈问聿关系很好,大抵也是在东宫长大的?

  真可惜,那么晶莹剔透的人,长在这样败絮其中的地方。

  不怪沈华对温长青偏心,先不说温长青这几日表现的魄力,单说温长青的眼睛。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得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台州城里,春香楼的女子甚至给他编了曲子,称赞他漂亮罕见的眼睛,可真奇怪,温长青竟然长了一双和他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

  这让他天然对温长青有好感。

  而且,他当真的,对温长青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认识多年,或者本该认识,天然的相近一般。

  ——“孤留你一条命。”

  声音从即将关闭的宫门缝隙中传出来,沈华转过身,见陈问聿侧身与他慢条斯理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孤要见他。”

  /

  “我叫周珉送你回去。”走出午门,陈序之停下步子对温长青说。

  温长青:“那你呢?”

  “我与陈问聿毕竟是叔侄,我的血亲不剩几个,他算一个,我去看看他。”

  温长青好像听到了什么,让她一直以来的一个得到朦朦胧胧的答案——

  陈序之是一个长情执拗的人,就像在没有什么交集的时候爱上,一偏颇就是这么多年,这样的他……

  在他的生母趁虚而入,的确对周允安做出弥天大错的前提下,真的会说对周允安翻脸就翻脸吗?如果错误的确存在,恐怕按照陈序之的性格,会给了她自由后,自己自戕以对周允安赎罪。

  “你……先帝真的是你的生父吗?”温长青迟疑地问。

  因为这个实在是不好说的皇家秘辛。

  陈序之没有意外温长青猜到:“不是。”

  “我的生父是宝亲王。”

  宝亲王。

  温长青记得这个人,他在皇子中排行三,说是宝亲王,但实际上,他的亲王爵位,是当今圣上继位后,冒着不孝的名讳封的。

  当时宝亲王闹了大罪,被圣祖爷剔除玉牒除去宗名,后来生死就不知了。

  只听说,他这个人双腿有疾,羸弱非凡,但智多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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