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蛊_雨观春【完结】(74)

  秋满体内早就有了雾陀兰之毒,所以当她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水,体内潜藏的雾陀兰毒素便会慢慢减少。

  没了雾陀兰之毒的压制,其余毒素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她流鼻血的根本原因,宋真亦是,其余活着的药人体内的毒素尚未排清,因此,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酒才会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雾陀兰的花瓣不仅无法替秋满拖延时间,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

  而果实若是解了她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其余毒素便会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吞噬。

  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

  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唯一的希望却在这一刻变成绝望。

  何其可笑。

  楚作安和宋长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和那两人独处。

  房中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秋满从未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秋满低头看了眼他抓着她的手,黑色袖口处溢出鲜热的血,可见他此时手臂绷得有多紧,连伤口都绷裂了。

  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她手心,黏糊腥热,秋满感觉心口也被烫到了。

  “蝴蝶……”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骤然打断:“你会不会恨我?”

  秋满一愣,他倏地松开她的手,低头看见她掌心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渍,眼睛像被扎到,竟有些无措地攥起衣摆,手指微颤,试图将她手心擦干净。

  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着新鲜的血。

  擦不掉,擦不掉。

  就像他永远无法擦掉曾在秋满身上留下的伤痕,而那道伤痕最终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结果。

  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可为什么他做错的事,偏偏要报应在秋满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忽然间恢复往日的平静,漆黑双眸寂然无神。

  一定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不敬鬼神,鬼神才会如此折磨他。

  他现在就去求诸方神佛,他可以赎罪,只要能救秋满,他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她短暂的平安。

  在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神佛。

  若见神佛需要准备什么?

  血行不行?血不行的话,他还有肉,佛祖不是曾割肉喂鹰吗?若是肉也不行的话,他还可以自断手脚。

  只要能——

  鼻腔陡然涌入熟悉的甜香味和药味,淡淡的气味顺着他喉口一路往下流淌,钻过他的五脏六腑,猛然刺进剧烈跳动的心脏。

  秋满难得强硬地坐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地亲着他,从眼睛到鼻子,嘴唇,脸颊,耳垂。

  亲一下喊一声:“蝴蝶。”

  “蝴蝶。”

  “蝴蝶。”

  不知喊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冰冷僵硬的身体被她身上的温度渐渐捂热,香甜的气息牢牢将他包裹,跳动的胸口紧紧相贴。

  窒息的潮水褪去,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秋满捧着他的脸手分毫未松,专注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喊:“谢涣,你醒了吗?”

  他不说话,只觉自己险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垂首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吻,几乎吻到他无法转动的眼瞳。

  热乎乎的气息将他烫醒。

  “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抱怨,“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何要恨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仍在滴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失而复得般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她颈窝。

  “取蛊那件事对你的影响这么深吗?”秋满只能想到这一件可能会让她“恨”他的事。

  这句话说完,腰上那只手便收紧了。

  果然如此。

  秋满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脸亲吻他的耳尖,慢慢安抚着他,语调和缓地开口:“我听宋一一说过,你那次早就后悔了,你的蝴蝶蛊也因此全部撞死,只是你那时在昏迷中,无法阻止。”

  “那不是我犯错的借口。”他哑声开口。

  秋满莫名笑了声:“怎么就是犯错了?扶尸蛊本就是你的东西,那是你用血养了十年才养出来的救命蛊,你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这有什么错?不能因为扶尸蛊曾在我体内待过一段时间,我就私自把它占为己有吧?这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你当初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我一直都是自愿的啊,本来我也没想活着。”

  “不如说,若非当初在乱葬岗遇见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也许早在两个月前便死了,你为何非要把我的死归咎于你自己……”

  他打断:“不许说‘死’这个字。”

  他现在有点应激,秋满决定暂时顺着他:“好吧,不说了,但是你不能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我没有。”他垂眼,鼻尖抵着她柔软的肌肤。

  秋满决定不在这方面和他计较,换了个话题:“你仔细想想,当初若是你没有将我从乱葬岗捡回去,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你只会过得更好。”他郁郁道。

  秋满真想给他一巴掌,简直油盐不进。

  “你给我清醒一点,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待我更好?穿的衣裳是天下第一阁限量的云烟纱,戴的首饰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珍品,连穿的鞋子都绣满了珍珠。”

  “我想吃海鲜你便带我去商州,想吃蜂蜜便去崇川,我爱吃酸甜口你便改变自己的口味配合我。”

  “外面百金一张的香纹纸,你给我一沓,让我在屋子里随便扔着玩,你私库里那些珍宝,我也是随便丢着玩。”

  “现在为了救我的命更是不惜天天对你自己的身体动刀子,谁能禁得起这种折腾?伤口还要不要处理了?”

  他舍不得松手,恨不能让她住在自己身上:“死不了,不必管它。”

  不让她说死,他自己倒是说得随便。

  秋满要被他气死,狠狠拍了下他的背:“我又不是石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流这么多血不会心疼吗?其他的事推后再说,现在你给我起来,去包扎,听见没有!”

  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手指却依然抓着她的裙摆,即便缠着手臂的纱布硬生生揭下来一层皮肉,他仍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她。

  血淋淋的伤口横亘眼前,新旧交错,皮肉外翻,有的甚至能看见森白骨头。

  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他察觉到她眼底的情绪,下意识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被她重重掐了下。

  这回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了。

  “伤口怎么会这么深?”

  秋满从柜子里找到几瓶药粉小心翼翼地倒上去,期间甚至能听见腐蚀的细微声音,心脏不由抽疼。

  “扶尸蛊不听话。”他语气随意。

  他尝试将自己做成一个新的茧,但无论如何尝试最终都会失败,扶尸蛊也被折腾得还剩一口气,见到他便恐惧地胡乱飞舞。

  说话间,金色蝴蝶颤巍巍地从他的一道伤口里飞出来,浑身黏满稠糊糊的血,挣扎着扑向秋满,像是在和她告状。

  再如何想念她,也无法回到她体内。

  秋满看着这一人一蝶,眉心发紧。

  他这样执拗,以后一定会出事的。

  于此同时,定微怀中揣着一封信正在日夜兼程往京都赶,算算路程,大约还需要两日。

  这两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宋一一去了趟昭王府,硬是把宋长空揪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上回南境的马车。

  宋长空扒着马车门惊恐大喊:“大侄子,大侄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啊大侄子!”

  他大侄子这会儿正忙着抓人,没空管他。

  宋长空流着眼泪被拖走。

  楚作安带着楚星启的禁军火速排查城里的人,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在宋家酒铺里动手脚的人,用了点手段从人嘴里挖出永安当铺的事,之后又带人干脆利落地抄了整个当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京都好几家商铺都被揪了出来,只是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让玄尘老道收到消息跑了。

  “京都已经封锁,最近禁止任何人外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楚作安道,“眼下最大的麻烦……”

  还是秋满。

  她的身体和宋真不同,宋真进入药庄的时间本就比她短,体内的毒也简单,这一个多月来战战兢兢祛除了不少毒素,喝了点掺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对她影响不算太大。

  可秋满不一样,她本就是药人之体,最怕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出现问题,多一分少一分都有可能摧毁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她又喝了太多掺着果实的蜂蜜水,雾陀兰之毒早已不受控制,体内其他毒素争斗愈发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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