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蛊_雨观春【完结】(76)

  他在床边枯坐半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破麻布长衣,手脚都露在外面,那样瘦骨嶙峋,风一吹便会倒。

  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乱葬岗的淡淡尸臭,指甲缝里全是痛苦挣扎时抠地抠出来的泥。

  她如此卑微渺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那时的他多看一眼。

  眼睛倒还算漂亮,看见他时一瞬间露出特别的色彩,但很快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得平和淡然,一如往后看向他的每一眼。

  彼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将她带回来,没有亲手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和鞋袜。

  那日,她穿成那样去外面买成衣时有没有遭人羞辱?有没有被人当成小乞儿赶出门?有没有受到数不清的冷眼?

  明明在药庄被关了十二年,这期间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面对这个巨大的陌生世界时会不会感到无措?

  她那日有穿鞋吗?那样漫长的一条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从未探究过那一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迟来的心疼如潮水将他淹没,每回忆一分,痛意便更深一分,心如刀绞。

  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幼时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懂是懂了,却可能再没那个机会。

  他自嘲地笑笑,俯首亲吻她的额头,学着她上次那样,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和耳垂。

  许久之后,房门拉开,饲蛊人脚步轻松地走了出来。

  他带上门,转身看向阴寒着一张脸的楚作安,难得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哥。”

  楚作安瞬间绷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这一刻真想拿扇子扇死这个叛逆弟弟。

  平时没大没小地喊楚作安,这种要命的时候知道装可怜喊哥了。

  饲蛊人道:“又不是一定会死,怕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

  “你放屁!真有一半的把握,你怎么会喊我哥?”

  “你若是不喜欢听,我也可以继续喊楚作安。”饲蛊人道,“行了楚作安,学学你姐,听说这事后连个表情都没变。”

  “她那是没反应过来!”楚作安怒道,“你不知道她昨天翻了一晚上的蛊书,非说曾在我爹的书里看见过人蛊的事!”

  楚作安父亲曾帮饲蛊人父亲封过蛊,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把人和蛊炼成一体这种事极其骇人听闻,在南境属于禁术,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偏偏饲蛊人是个天才,幼时随爹娘去南境玩儿时翻过祭司大人的几本破烂书,竟真叫他瞧见过有关人蛊的记录,只是内容比较少,前人没有太多经验可供参考。

  饲蛊人仔细回忆过,那些记录下来的历史经验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被炼成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属于自愿。”他冷静道,“我是例外。”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就因为这个你才说有一半的把握?”楚作安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愤怒了,“以前从没人做到过,你凭什么以为只要自愿就能成功?!”

  饲蛊人语调平和:“可能因为扶尸蛊是救命的蛊,而不是杀人的蛊。”

  楚作安微怔,滔天的怒意竟有歇火的迹象。

  他说得对,扶尸蛊是救命的药蛊,哪怕他中途真出什么事,扶尸蛊也能够保住他的命。

  可扶尸蛊还有一个特性,它对死人也有用。

  “扶尸蛊能够让尸体十数年不腐,即便我当真醒不过来,尸体也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届时我的身体会变成扶尸蛊,血肉都可以用来治病。”

  饲蛊人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叮嘱楚作安道:“你们日后若想用也可以。”

  楚作安暴怒,恨不能跳起来揍他:“用什么用!让我吃你的血肉不如先让我去死!”

  谁敢觊觎他弟弟的血肉,那也得死。

  “不用就不用,何必如此动怒。”饲蛊人避开他的扇子攻击,“我若能活下来,你们想用也没机会。”

  “你最好能活下来。”楚作安眼睛红红。

  “我尽量。”

  饲蛊人推开隔壁的一间房门,楚作安看见他关门的刹那,满屋蝴蝶如沸腾的水一般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

  金色蝴蝶在他眼前徘徊,似是在问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

  金色蝴蝶定在空中,翅膀焦虑不安地掀动,在某个瞬间突然拢起翅膀,飞蛾扑火般冲进那只黑色的眼瞳中。

  血水顺着眼睑流下,被脸上吸附的蝴蝶们悉数吞噬,长满全身的蝴蝶翕动着绚丽多彩的翅膀,连绵起伏,仿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扶尸蛊的另一个作用是不药自愈,即便这些蝴蝶蛊将他一遍遍吞噬,扶尸蛊依然能够让他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血肉,只是需要时间。

  没人能帮他炼成蛊,他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一遍遍摸索着该如何做,错了就再来,直到这群蝴蝶蛊再也无法吞噬他的血肉。

  用蝴蝶蛊杀人的法子,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正如他曾将秋满当成一只蛊,如今便要将自己也炼成蛊。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

  秋满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栗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被子明明有安稳地盖在身上,手脚却如坠冰窟,关节处僵硬得无法自如行动,后颈更是寒意阵阵。

  她缓了很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身边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摸了个空。

  秋满顿了顿,猛地坐起身,她无法在黑暗中正常视物,只能靠双手在床上摸索。

  “蝴蝶?”

  没人回应她。

  她又喊:“蝴蝶?谢涣?”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寂静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落下。

  秋满骤然觉着胸口发空,像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又疼又酸,她莫名有点慌,从床头摸到床尾。

  没有人,他不在。

  怎么会不在?以前不论她夜间何时醒来,他都会在。

  心脏越跳越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跳出来,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空荡荡的床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狰狞的嘴,要将人整个生吞下去。

  她在床上呆坐片刻,忽然起身往床下走,却一脚踩空摔到地上,膝弯和臂肘传来强烈的刺痛。

  别院的地板由阴泥制成,冷得骇人,冰冷的触感顺着撑在地上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心脏,秋满浑身发抖,隐约中似乎听见蝴蝶哀嚎的声音。

  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上一次如此还是被取蛊那晚。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这个房间太过陌生,她走了很久也没摸到大门。

  碍事的桌椅板凳怎么这么多,这又是什么?花瓶?盆栽?屏风?

  天上的乌云终于离开,一弯残月静静地挂在夜幕之上。

  秋满借着极为浅淡的月光终于找到门在哪里,三步并两步迈过去,与正要推门的楚作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下,随即恐慌更深地漫上来。

  楚作安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出现在这里,除非谢涣他出事了。

  -

  “你是说,他的怪病提前发作了?”

  院子里,听完楚作安解释的秋满缓缓重复他说过的话。

  楚作安将早饭推到她面前,面不改色道:“是的,你也知道他那怪病这两个月越发不稳定,提前发作没什么稀奇的。”

  秋满直视着他:“如果只是怪病发作,你昨晚见到我时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打晕我?”

  楚作安:“……”

  他敲了敲扇子,镇定道:“大半夜开门突然撞见那么大个人,我还以为撞鬼了,下意识的反应,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

  “绝对是。”

  秋满的后脖颈现在还酸痛着,她揉着脖子,追根究底地盯着他:“蝴蝶真的只是怪病发作?”

  “是不是的,三天之后你不就知道了?”楚作安道,“他上次发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四天就能醒过来。”

  谢涣给的时间是三天,超过三天,楚作安便得进屋看看情况如何。

  秋满有些怀疑,但楚作安说得信誓旦旦,且这次情况确实和上次有点相像,她没有太多经验,只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岫这会儿打着哈欠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听见他俩的对话,便道:“小满姐你放心吧,公子这次应该没事。”

  楚作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定微知道饲蛊人炼人蛊这事儿,但听岫不知道,就怕他年纪小心思浅藏不住事。

  听岫都这么说了,秋满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

  楚作安看见她终于安心地吃下早饭,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小十当初没有救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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