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完结】(37)

  蒋炎武沉默着,半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拍卖纪录的照片,旗袍躺在展柜里,灯光打得柔和,每寸绣纹都纤毫毕现。虞美人,低领,宽袖,掐腰,一模一样。拍卖图录上标注着:「一九四〇年代,威北,私人藏家释出」。

  他拇指食指一张,放大那绣纹的局部,针脚密得惊人,花瓣边缘那圈焦卷的弧度,不是寻常绣娘能绣出来的,那是下了狠功夫,一针一线把命都缝进去的功夫。

  蒋炎武跟辰甯道了谢,走出油画系办公室。教学楼门厅内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蒙着白布,骨架嶙峋,有的部位往外撑,有的部位往里缩,白布成了这东西的皮肤,蒋炎武看不出美学奥妙,只觉得怪诞又瘆人。

  他穿过操场去停车处取车。

  蒋炎武现在养成一习惯,在ICU里,对着昏迷的严箐箐,一板一眼汇报工作。

  玻璃外的老殷虎视眈眈,蒋炎武知道老殷会读口型,便不敢说一些柔软的话,怕老人会错意,怕平地里起波澜,怕对严箐箐造成困扰。

  于是他只能拣那些硬邦邦,冷飕飕的说,线索摸排的进度,物证的比对结果,目击者的证言录了几页,谁在盯外围监控,谁在翻通话记录,谁在蹲守重点区域,两边侦办的线头哪些捻上了、哪些还悬着,技术支援批下来了,走访范围又扩了一圈。他说得极简,像在念内参通报,字字干净,句句寡淡。

  可手是不听使唤的。

  那只手趁言语的间隙,悄然伸出去,隔着防护帘,触在她垂落的那只手上方,没碰到,只是虚虚地覆着。

  两簇体温把那层透明帘煨得温热,他不知道严箐箐能不能感应,他只知道自己许久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挨着一个人。

  蒋炎武看着她,这段时间,他常会在浅眠中看到严箐箐的朱砂脸,红痕迂曲,灼灼眼神,轻汗淋漓,有神性有妩态,他便想起她肌肤的温度和贴在耳畔的呼吸,丝缕间都是爽朗的青瓜。

  快点好起来,开会嗑瓜子也没事。

  好起来,下次开会他陪着她一起嗑,全员都嗑,谁不嗑谁是孙子。

  想到这,蒋炎武没绷住,笑出了声,他旋即反应过来,忙瞥向ICU窗户,正撞上张乙安深究的眼睛。他倏然敛容,敛得太急,反倒露出了马脚。

  这是昨天的事,老殷让他今天别来了。

  可蒋炎武琢磨着,不去归不去,可工作总得呈报啊,每天跑一趟才是尽职尽责,为领导分忧,天经地义!

  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薛连生与严箐箐同在一家医院,却隔着生死两重天。

  薛连生生龙活虎,伤口也疼,他四仰八叉蹬得床栏咣咣响,只是一两日,床板已踹烂,他一会劈叉,一会下腰,护士和警察常扑上去摁他,他就在那片混杂中摸走了护士别碎发的黑卡子,动作极轻,像缕小风。

  他现在整张脸缝得支离破碎,子弹从下巴贯入,从口腔对侧穿出,半张嘴炸没了,只剩一团被黑线勒紧的大肉。舌头还在,但也肿得堵住了半个喉咙,疼起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声儿,从早哼到晚。

  薛连生等着日子呢,就是今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用一字发卡绕一下抠一下,手铐撬开了。

  薛连生继续仄身躺着,继续哼,继续被摁。值班警察踞坐门口,背对着床,啃着凉透的包子。护士换完输液瓶,正转身往外走。

  薛连生动了,从床上骤然一弹,五指攥住护士手腕,往怀里一带。护士刚挤出一隙呜咽,薛连生的手便捂了下来,手掌抓着不知何时卸下的床栏,不锈钢的,一头尖,正抵在她喉结下三寸。

  “别动。”

  护士魂飞魄散,僵成了石像。

  值班警察听见动静时,嘴里那口肉馅还未咽下,他撂下包子扑将过去,却见薛连生拖着护士疾退,眨眼间已闪入病房的卫生间。门板在他指尖前阖上,门后传来金属刮擦声,薛连生用床栏别住了门。

  警察撞了两下,纹丝不动,当即掉头冲出病房。走廊里脚步震天,他直奔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入口,向着对讲机吼,“跑了!薛连生跑了!他从卫生间翻窗,往消防通道跑了!”

  那卫生间虽在病房内侧,窗外却连着一道狭窄的检修平台,横跨两步,便能攀进消防通道的转折处。薛连生显然踩点已久,每一步都算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一圈套|在薛连生脸上。他拖着护士往上退,一步两级,踩得铁板嗡嗡响。护士的鞋掉了一只,脚底蹭着楼梯棱,剐出几道血印子。她疼得抽气,眼泪涌着。

  杂沓的脚步声从底下追上来,闷雷似的,一层层往上拱。有人在喊话,喊什么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回声在楼梯井里撞来打去。薛连生没回头,只是往上退,退得飞快,像后头长了眼睛。

  八楼。天台的门在望了。

  那扇门是铁的,漆成灰色,门把手上一圈锈。薛连生把护士换到左手,右掌压下去,用肩膀撞。咣一声,门弹开一罅隙,再撞,门才彻底开。

  天台风冽,他拖着护士一步一顿往栏杆边挪。

  追兵涌出楼梯间时,他已在栏杆边立定。护士被他钳于身前,颈项卡在臂弯里,人软得鱼。薛连生喉间滚出一声断喝,“别过来!”他得喊话很滑稽,大舌头绊着字眼,漏风又漏气。

  警察刹住脚,散成半圆围着他。有人拔了枪,指着他脑袋。薛连生不望那些枪口,他夹紧护士咽喉,护士脖颈是瓷白的,又细又长,像天鹅受困受苦。

  风把警察的喊话吹得支离破碎。薛连生只垂头看护士的脸。她左颧骨上有一粒小痣,米粒大,淡褐色的,被汗浸得发亮。

  薛连生盯着那颗痣。

  久到警察往前挪步,护士腿软得出溜。他突然伸手,轻轻摁住那颗痣。

  护士一抖。

  “我妈这里也有一颗,比你大一圈,颜色一样,”薛连生眼睛软了,潮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妈。”

  护士没听清。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嗓音拔高了,“你看着我,妈……你看看我,我做到了。外公没白死,外公是英雄,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也流着他的血,妈!我是英雄了,我不孬。妈呀妈!我不孬!”舌根那团呜呜囔囔的棉絮,终于被这一嗓子喊清晰了,大舌头也能有志气。

  警员们猛扑上前。

  薛连生将护士搡开,护士踉跄着向前跌,被警员们接住,护到后方。薛连生翻身攀上栏杆之际,数只手同时探来,却尽数抓空。

  他张开两臂,往后一仰,鸟一样自由飞翔,“外公,我不孬——!”

  风灌进他的病号服,把那块蓝白条纹的布片子吹成帆子,要把他渡到对岸去。他那张五官拥挤的肉瘤脸,此刻正松弛大笑,每道褶子都在叫嚣,值了值了。

  轰一声!薛连生砸在了黑奥迪车头。

  车头凹下去一块,挡风玻璃碎了,蛛网一样蔓延,中心溅开一朵血花。薛连生跪着,撅着屁|股,额头抵着雨刷器,像在磕头。

  蒋炎武在车内震悚地看着薛连生,他死在了他车头上。

  那血从破碎的颅顶溢出,先是一朵,再是一捧,最后是一汪,漫过引擎盖时竟显得温驯,更疯的是,薛连生两只胳膊冲着天,血也在逆流,往天上走。

  与此同时,吕张华在看守所里也萌生了死志。

  这个畏葸瑟缩、见人就矮三分的怂人,此刻蹲在通铺旁边的厕坑上,把衣服拧成索,绞自己的脖子。不犹豫,不闭眼,甚至迸出了两个响屁。有人发现了,嗥一声叫唤后招来了干警。他被摁在地上,瞪着眼,手还在用力。

  像是约好了,所有的凶犯,都在骄傲的完成自我清洗。

  第29章

  29

  薛连生的自杀, 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于威北而言,舆论从来不是野火,而是圈养之物。

  此地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能耐, 能将一切声响摁进襁褓,把风浪压成涟漪,再化作无痕。整座城像一只覆着的瓮,口窄壁厚, 任凭外头雷声滚滚,瓮里依旧岑寂如初。那些本该激起千层浪的案子, 薛连生, 吕张华, 还有更早那些已被人遗忘名姓的,到了威北便如泥牛入海, 沉下去, 便再无浮起的道理。

  坊间偶有窃窃,也只是浮在表面的浮沫,阳光一晒, 散了。众人云里雾里, 雾里观花, 终究什么都没看清。恐慌是不存在的。威北的百姓柴米油盐, 日子瓷瓷实实地着。

  这瓮的盖子,握在几个人手里。报社那几层楼里,坐着的都是眉清目秀的人, 大多颔首如捣, 膝软如棉。他们惯于把笔尖磨钝,把铅字削圆,把天大的窟窿描成一朵花的形状。上头递下来的话, 他们接捧,再润润色,变成铅字码在版面上,温温顺顺。没人问为什么。问了便显得不懂事,不懂事便坐不稳那把椅子。

  久而久之,那椅子教会了他们一种特殊的本领,把不该看见的,看成没有,把不该听见的,听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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