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完结】(51)

  最关键的是那根输液管,三通阀接口处检出了微量的丙|泊|酚残留,以及右|美|托|咪|定代谢物。用量极精准,起效快,代谢快。注射器没找到,但窗台外沿的排水管上,检出一滴凝固的药液,有人推开窗处理证物时,滑落在此,没擦干净。

  监控显示七点五十分,那个曾以身犯险,救田海棠跳楼的女护士准时交班。

  她换了便装,从员工通道走出住院部,穿过停车场,拐进东侧那条窄巷。巷子通向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青砖灰瓦,线路纵横,早点摊刚支起来,油烟裹着葱香往外飘。她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值夜回家歇息的寻常护士。

  监控目送她走进巷口,便再未见她出来。

  中午,专案组的人敲开她的出租屋,没人。手机打通了,在屋里响,没带走。身份证,银行卡,换洗衣服一样没少。邻居说她住了三年,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走访组翻搅了那片老街区,早点摊的老板倒还记得她,说那姑娘买了份豆浆,两根油条,拎着朝巷子深处去了。再往下问,便无人能答了。

  住院部顾逊发疯的那场闹剧,刑侦一队也不可能放过。

  顾逊赤足立在走廊中央,假发歪斜,声嘶力竭地喊“天花板里有眼睛”。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保安冲上去,护士围上来,有人拽他,有人堵楼梯,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张望,一眨眼,顾逊蹿入消防通道,踪迹全无。

  等众人追下去,他已消散如烟。

  蒋炎武顺着消防通道一路降至地下一层,地下一层连着太平间,太平间旁开着道侧门,侧门推开,便是医院后墙外那片密匝匝的棚户区。警犬追出去,在巷子里转了数圈,停住了,气味断了。顾逊像一滴水,落进交错的巷弄,蒸发得无影无踪。

  整个下午,他们也把这片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拆迁过半的废墟,歪扭的窄巷,到处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堆满垃圾的院落,以及野狗刨出的烂洞。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蒋炎武本被隔离在失踪案之外,但罗局突然改了主意,让他参与。

  蒋炎武敏锐觉察出,这一整日的任务,有几双眼睛寸步不离地尾随着他。的确,四组五组每天交班的时间不同,这是队长定下的,严箐箐重伤卧床,众人自然以为是他发号施令,但实际上,这几日的具体时间都是严箐箐规定的。

  罗局怀疑他是内鬼,既疑之,则安之,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上策。

  蒋炎武憋了一天,终于搬着马扎做到了严箐箐对面,那双眼里血丝密布,可底子仍是清的亮的,“吃饭了吗?”

  严箐箐点头。

  “沈医生换药,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田海棠离开医院,”蒋炎武话锋陡转,“是你做的吗?”

  严箐箐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窗外某片虚无之处,停了一瞬又收回,平平淡淡地另起一行,“殷爸说你附近有套房,我付钱,能住吗?”

  蒋炎武不答,只盯着她那波澜不兴的脸,“你先说田海棠,再说房子。”

  严箐箐睄他一眼,她是实干家,一处碰壁,便另辟蹊径,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出小羽毛号码,原本利落的动作,现在却行动得极为缓慢,一触一顿,有些刻意,藏着某种微妙的作态,摊在蒋炎武眼底,任他细品。

  小羽毛这几日借住在青叔城郊的别墅内,三层砖构,落里植了几株桂树,秋来时满庭馥郁。顾逊也常去那里喧闹,这么阔绰的宅子,腾一间客房出来举手之劳,她可是老板,这点薄面,总还是有的。

  手机还没接通,一只手伸过来,把屏幕摁住了。蒋炎武的手掌粗大温厚,就那样摁着,把严箐箐的手机和手一起摁住。

  “住我那里。”蒋炎武轻叹一声,败下阵来,手掌从她手背上撤离,却没完全离开,“离医院近,方便。”他补充。

  严箐箐唇角微微一牵,“行。”

  蒋炎武又看她,等了须臾,她又缄默如故。

  “你不说,我也知道。田海棠的事,只有两个答案。有关或者无关。你不接话,就是接了。”

  “办出院吧,我得出院。”

  蒋炎武匪夷所思,遽然凝滞,像没听清那六个字。

  “我得走。”

  “不行。”

  “行。”

  “严箐箐,你知道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吗,那刀口再裂一次会怎么样?”蒋炎武急了,“拆线之后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你连拆线都没拆,你才住多长时间。”

  严箐箐抬眸,迎上去。四目交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出。”

  严箐箐一蹬被子,两条白得晃眼的腿露出来。她伸手便拔输液管,针眼处沁出血,她浑然不顾,胸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

  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头,这要往下一栽,伤口还不知揉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牛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

  他弯腰,一手穿她腿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轮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抽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轮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出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毛一动,睫毛一颤,喉结一滚,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眼睛。这双眼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色色,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口不言。

  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

  “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交班表,我也认出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出去。小羽毛进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做的,对吧?”

  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

  “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严箐箐不答。

  “你知道你身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

  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眼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出,拍净他身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管,知道你能自己扛。我知道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

  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眼,“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轮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色,活得咽下所有苦厄。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种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进她心里。严箐箐能按时吃饭,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

  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

  第39章

  39

  蒋炎武推着严箐箐刚出病房, 余光便掠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立在护士站前,一人在台面上翻找,另一人侧身, 目光正往这边扫。那目光像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无声无息。蒋炎武身形一歪一转,蹲在严箐箐面前, 将她整张脸都挡去,他像个丈夫或兄长, 抬手给她擦脸, 动作极尽耐心。

  “电梯不能坐。”严箐箐缩在他阴影下, 电梯跟护士站在同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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