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_不溯生【完结】(126)

  他轻叹,又咳一声。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帝王之侧。奈何隆景帝性格刁钻,怕是少不得言语上激她。她心眼极小,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崔云柯将一绣着蝉纹的帕子仔细叠好,似笑非笑。

  只盼再见,她少抱怨他几句。

  汪百户揉揉鼻根,有心劝诫他保重身体,见他浅浅微笑,俨然在想旁的事,便也放弃。

  恭王阴毒,姚黛蝉消失一事他明面上虽没有怪罪,却记在心里。隔了一日,便用崔云柯没有攻下一座城池为由发作,逼他饮下毒酒以示忠心,玩儿起了定时解毒这老一套。

  汪百户一干的举动都被人暗处盯着,莫说寻解药,就是传信也不可。是才许久没有和隆景帝传讯,也不曾及时告诉姚黛蝉景况。

  听得崔云柯再度开始咳嗽,汪百户板着脸,默不作声将窗子关紧。却见窗柩下,一洼紫红色的血迹正缓缓淋落。

  汪百户手一抖,崔云柯淡道:“麻烦你了。”

  汪百户指节捏紧,刚毅的脸上显出沉痛,“大人……”

  一晃,宫中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的一半。

  天气一凉,京畿的光便总是灰白。

  “——崔云柯!”姚黛蝉猛然惊醒。

  她睡得晚,梦中也不舒坦。

  这几夜常常光怪陆离,拨云见雾后,全部是崔云柯的脸。或面无表情,或对她淡笑。可人却离得极远,怎么都碰不到。

  姚黛蝉轻轻喘着气,脸上温凉,指尖一触,她看着盈盈水珠愣了愣。

  她竟思念他,思念到了落泪的地步?

  怎会如此?

  姚黛蝉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雪日。

  崔云柯坐在她身边,望着伤势,温和又认真地念:“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姚黛蝉直直瞪着盖在身上的白狐裘,倏而将其抱紧。

  面颊埋入柔软的皮毛里,上头的檀香已经浅淡地快要嗅不到。

  一刹,姚黛蝉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他便已将她当作此生不愿失散的同行之人?

  她眺望雪景,眉头一结再结。

  今日,也没有他的消息。

  …

  战报频繁,崔云筏独身闯敌营身受重伤。前线再度崩溃,到了恭王扬言直取皇都的地步。

  崔云柯还是没有回信,群臣惶惶然,隆景帝面色也不算佳。

  昨夜,他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抽空去看杨映真,却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兰漪霜的存在。

  心知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刺,因此在杨映真失忆行来后,隆景帝便一力将她撇清,只将从前的关系淡化成少时玩伴,道她早已嫁了人。

  杨映真信了,此后再未提及。可没想到今日一早,兰漪霜在宫门求见,被他拒后,后脚杨映真又问了一遍。

  隆景帝狐疑这巧合,猜测杨映真怕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戒备。未料杨映真只是道,兰漪霜曾尝过她做的广宁汤羹,没有说难吃。

  隆景帝心中一堵。曾经自己为了奚落她,故意嫌弃过杨映真的家乡吃食。

  味道尚可,只是他瞧她不顺眼,总会否定。大伙儿为了迎合,也纷纷都摆出嫌弃的做派。唯独兰漪霜浅尝辄止,秉持着才女的傲气,未曾出言。

  没想到她记得这样久。

  隆景帝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小心**,“她自然嫁了人,孩子都极大了。”

  杨映真对此没有发什么话,只默默转了转完好的左腕,道:“世子,我想赤焰了。”

  赤焰是杨总兵亲自挑选给杨映真的爱马,入宫后便不怎么骑乘,多在厩中嚼草。

  这马杨映真刚醒时也讨要过一回。隆景帝狐眼翕了翕,婉转挪开话题:“待你身子养好,朕陪你一道策马打猎。”

  杨映真默,执拗道:“爹留给我的东西没几样了。”

  十年前,她带着一杆枪,一匹马,一个兄长去往安陆。

  十年后,枪有磨损,马年岁渐长,兄长天人永隔。

  隆景帝喉中一咽,眉头夹起。

  杨映真看着他的双眸澄澈,一如既往。

  隆景帝蓦地不敢对视。良久,长长抒气。

  “映真,你还是在怪朕。”

  杨映真双唇蠕了蠕,没做声。她身子微探。小心地,试探地捉住了他的手。

  隆景帝心头一震。

  杨映真没有松手,捉得更紧。

  隆景帝的神色蓦而怔仲。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自己忍着断筋堕子的剧痛,却还要攥紧他的手,将他从泥泞的淤泥中寸寸拉起。

  他嗤笑真有人这样蠢,因一句父辈承诺便豁出性命。

  又惊讶有人这样忠,即便他恶劣无比,也不计前嫌,为他所向披靡。

  在这坚定的选择里,一切烦恼如兽炉中的烟,轻轻一吹,荡然无存。

  烟燃尽时,隆景帝安详地闭上眼。

  杨映真一身劲装,回看那高高悬挂的“故思”二字眼,便毅然决然合门。

  听闻殿门内传出动静,守了许久的姚黛蝉立刻上前。

  “崔,姚娘子。又见你了。这些年可还好?”杨映真关好殿门,神态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眼神清明,笑容平和。

  姚黛蝉一直忐忑,怕她不记得自己,闻言大大松一口气,“我都好。恭喜映真姐姐重获自由,我送你到宫门!”

  “多谢你和兰姑娘。”杨映真没有犹豫,和姚黛蝉一块儿往宫门急奔。张茂早已牵了赤焰在附近等候。杨映真见他也深了眸色,“多谢,昨夜一叙,我已记起前尘。虽不全然,也有个十之八九。”

  万般往事涌上心头,张茂一时语滞,低头抹了抹眼,放开缰绳,“娘娘此去,一帆风顺。”

  杨映真笑,“你们也是。”

  “我虽用了兰娘子送来的迷药,却怕李见照提前埋下后手。不长谈了,我先出宫召集广宁卫叔伯。若有缘,诸位往后再见!”

  她爽朗地笑起来,持着从隆景帝身上摸来的玉佩,略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马。马蹄轰鸣,载着人便往宫门冲去,划开一道飒爽的弧线。

  “奴才送娘娘一程!”张茂一旁扯嗓,吼道:“陛下诏令,开城门——!”

  玉佩一出,又见皇后容颜,守卫不敢拦截,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枣红骏马多年未曾驰骋,此时像是想要驶出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载着主人腾飞。

  姚黛蝉站在雪地里,呆呆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心中一起一落,感慨万千。

  “关门——!!!”

  一声嘶吼在宫道上空炸开,惊起檐角栖鸦。

  众人一惊,姚黛蝉与张茂愕然转头,惊见宫道上一道踉踉跄跄跑来的明黄色身影。

  “陛下!”

  姚黛蝉诧异,他竟没有被药倒?

  “关门,给朕关门——绝不能放她出去!”隆景帝几次险些栽进雪中,嗓音粗得恍如被钝刀磨过,粗粝得惊人。

  他双目赤红,本该安安生生闭目沉睡,此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龙袍下摆浸透了泥水。那个永远端坐御座、言语刻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王,狼狈得如同一个疯子。

  杨映真的背影绷了一瞬。赤焰马似有所感,四蹄生风,速度更快。

  张茂低呼:“不好!”

  守卫见隆景帝亲至,立刻反向推合宫门。羽林卫赶到,手持弩箭,齐刷刷跪列两排。

  隆景帝半跪在雪地中,撑着地面,十指抠进砖缝。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射杀了那畜生把皇后带回!”

  羽林卫立即应声,扳机叩动之声连成一片,弩箭齐刷刷对准赤焰马。

  杨映真猛地回首,目光掠过隆景帝,甫一对上他猩红的双目,便飞速收回。身子伏低,她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赤焰,跑!”

  “你若敢走——!”隆景帝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又跌下去,再站起来。

  “你若敢走,朕把广宁卫夷为平地!把杨家的祖坟都拖出来鞭尸!杨映真——你听见没有!”

  他喊到最后,声带几乎撕裂。门缝越来越窄,赤焰马的身影越来越淡。杨映真看着前方,至此不肯回头。

  隆景帝咬牙切齿,狠捶地面:“放箭!”

  扳机叩动。

  箭矢即将破空。

  众人的心悬到了高空。

  却这时,一道纤薄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大张双臂,横在了箭矢与赤焰马之间。

  “姚氏——你找死!”

  隆景帝暴怒大吼,杨映真闻声回眸,瞳孔骤缩:“姚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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