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他心有猛虎_梦二千【完结】(215)

  你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人,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岂能就这样埋没了?我定要为你脱了籍,正正经经地寻个外面清白的好人家,让你做堂堂正正的当家娘子,日后子女也能读书明理,有个出身前程。这才是真正对你好,才不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嫁在外头,难道你就不能时常回来看我了?难道我就不能去看你了?傻丫头,莫要再说这等傻话。”

  冷元子听着夫人这番为她长远计议的话,心头百感交集,她强忍着泪意,喉头哽咽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好了,莫要多想。我定会为你细细挑选,必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她望着镜中冷元子微红的眼眶,自己也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忙转移了视线,也是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

  “唉,想想以前在曹家的时候,果子、梅子,还有我,咱们四个春日扑蝶,夏夜纳凉,秋日分食果子,冬日围着熏笼说笑,那日子,多快活呀。”冷元子眼圈已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可眼下,就剩下您和我两个人了,我若嫁到外头去,姑娘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能说说体己话的贴心人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曹晚书心头一酸,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揩去冷元子脸上的泪珠。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自私地将你一辈子拘在这府里。你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走,我放你出去,只想你过得好。把你硬留在身边,看着你顶着管事娘子的名头,操劳一辈子,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家仆,那才是真真误了你,我这心里才会永远过意不去,明白吗?”

  岂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冷元子的泪反而像打开了闸门,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坐在了妆台旁的矮凳上,用手紧紧攥着帕子,捂脸哭着。

  晚书的心也揪成了一团:“这样,等天暖和些,我就打发人,去把果子和梅子接来府里小住几日,咱们是咱们姐妹四个好好团聚团聚,你说可好?”

  冷元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嚎啕,泪眼婆娑地望着晚书,不确定地问:“真的能把她们接来?”

  “自然是真的。” 晚书肯定地点点头,“我几时哄过你?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几日,纵使将来你嫁出去了,咱们的情分也断不了,想见面,总能见着的。快别哭了,来,把眼泪擦干净。”

  冷元子用帕子擦着眼泪,感动地又哭又笑。

  朝廷和一些达官贵人设的粥棚暖屋前,日日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男女老少裹着破絮败絮,脸冻得青紫。

  冻毙路倒的尸首,已非巡城吏卒能及时收敛,常需待冰消雪融方能发现,其状惨不忍睹。

  民间巷议,茶馆闲谈,早已是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城东王麻子一家五口,昨夜全冻死在屋里了。可怜呐,炭贵如金,哪里烧得起?”

  “唉,柴薪都劈了房梁了,前儿个西水门那边,一溜三间土屋塌了,压死七八个,可不就是拆屋取椽惹的祸。”

  “这天杀的鬼天气,往年再冷,也没见过冻死这么多人。”

  “哼!依我看,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重重一拍桌子,引得茶肆里众人侧目,“都怪朝廷里有人倒行逆施,触怒了上天。就是安亭蕴,推行那劳什子新政,搅得天地不安,祖宗震怒,才降下这等奇寒,要冻死我等小民!”

  “对对对!就是他!”立刻有人附和,“这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多少人家断了活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他安大相公府上,怕是炭火烧得都烫脚吧?可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让不让人活了!”

  街市上,偶有孩童传唱不知何人编就的俚谣:“紫蟒袍,炭火烧,冻死贫民不知道。新政苛,天公怒,寒冰冻断万家路…”

  话说崔家。

  崔老太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脚下踩着热烘烘的铜脚炉,手里捧着小丫鬟才煨好的参汤。

  她听着心腹婆子从外头打听来的市井传言,尤其是那些咒骂安亭蕴,预言其相位不稳的话。

  “哼,我说什么来着?”她啜了口参汤,慢悠悠地道,“安家那二郎,看着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实则就是个招灾惹祸的根苗。听听外头都骂成什么样了?这可是犯了众怒,失了民心。官家如今怕也是骑虎难下,他那相位,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因忌惮安亭蕴权势而暂时压下的那口恶气,此刻轰地一下又熊熊燃起。

  再想到张氏、曹氏那日登门,表面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做派,更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两个贱妇,也敢在我崔府指手画脚?仗着家里有个当宰相的,就敢蹬鼻子上脸!如今好了,那靠山眼见着要倒了,我看你们安家还怎么嚣张!还有安蕊那个丧门星,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没消停过,连带得我儿世昌在官场上都跟着吃挂落!安亭蕴要是倒了台,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恶念一生,磋磨便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安蕊的日子,瞬间又跌回了冰窟窿。崔老太太寻衅的由头,比以往更加刁钻刻薄。

  晨省晚叩,时辰掐得严苛无比。安蕊因宁哥儿夜里又有些低烧,哄了半宿,晨起略迟了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端坐厅上,让她在地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寒冬腊月,非说想吃安蕊亲手烧得菜,安蕊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做好了饭菜端上去,崔老太太只尝一口,便皱眉道:“一股子晦气,喂狗都不吃。”便命人倒掉。

  安蕊气得不轻,上次娘家两个嫂子来撑腰,已见识过老太太色厉内荏的安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小媳妇了。

  第182章 斥懦夫

  这日, 崔老太太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就因为宁哥儿吃饭时掉了一粒米在桌上,开始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要安蕊跪下认错, 还要罚宁哥儿晚上不许吃饭。

  安蕊挺直了脊背,非但没有跪,反而上前一步, 将宁哥儿护在身后。

  “一粒米掉在桌上, 是宁哥儿年幼,这没什么。婆母要罚跪、饿饭, 恕儿媳不能从命。”

  崔老太太没料到她竟敢顶撞,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反了, 反了!你这是在忤逆我吗?”

  “儿媳不敢忤逆,只知护犊乃为母天性,宁哥儿是崔家嫡孙,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饿饭伤及脾胃, 稚子何辜?婆母口口声声规矩孝道,却屡屡以严苛手段摧折幼孙身心, 儿媳实在不敢苟同。”

  “你敢教训起我来了?”崔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 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安蕊丝毫不惧,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您今日便是砸死儿媳, 这话我也要说!我虽比不得婆母您养了四个儿子的劳苦功高, 却也懂得爱之深, 责之切当有度!如果您今日砸死了我, 让我二哥哥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崔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哥哥的宰相之位做不长了, 他已经激起民愤了!”

  安蕊一字一句道:“我二哥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骂名,他一日为相,便掌一日生杀予夺之权!他若知他亲妹与外甥在崔家受此等磋磨,您猜,他会不会管?他还能不能管?崔家门楣的清誉,还有世昌的前程,处置你们,对一位宰相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崔老太太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尤其还是在安蕊口中说出。

  “作死的小娼妇!反了天了!拿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哥哥来压我?我今日非撕烂你这张嘴!”崔老太太口中厉声咒骂着,如市井泼妇一般,张牙舞爪就朝安蕊扑了过去,十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直直就要抓向安蕊那张清丽的脸庞。

  厅内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赶紧上前阻拦,这崔老太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众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一个急促地声音:“母亲息怒!万万不可!”

  一个人影已如旋风般抢入厅内,崔世昌今日在衙门心中本就不宁,早早回了家。谁料刚进家门,就听府内喧哗,急忙赶来,正撞见这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崔世昌一个箭步上前,情急之下,用自己半个身子硬生生挡在了安蕊身前,架住了老太太的那双手。

  “母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怎能动手!”崔世昌急得满头大汗。

  崔老太太这全力一扑被儿子拦住,更是怒上加怒:“放手!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拦我?你没听见这贱妇是如何顶撞忤逆于我的?她拿安亭蕴那个奸相来威胁咱们崔家!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老太太一边嘶吼,一边奋力挣扎。

  安蕊被崔世昌护在身后,连日来的委屈、愤怒、心酸,再也抑制不住。

  “崔世昌,你来得正好。你来说,你今日便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一句公道话!今日之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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