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106)

  “呜呜呜呜,这事儿跟我没一点关系啊小白老板!我真不是什么死士啊!他、他是一年前来到咱们淮安城的,当时他在街边要饭,我看他身板好,想着就收着他当小弟,日后我帮坊主催债的时候他还能给我撑撑场面啥的。我说这小子咋力气这么大、拳脚这么好,合着是个死士啊!话本子里不都说死士会武功啥的吗?兄弟啊,你说你、你说你、你说你啊!你这一身腱子肉白长了啊!还死士?不如让大哥来当!虽然大哥也豁不出那个命,但大哥好歹能多赚点银子花花啊!兄弟啊,你可把大哥害惨了啊!!!”

  他这一长段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两点暂时值得一听。

  一、圈莫当时这事儿真的是赌坊老板干的,怨不得其他人。

  二、这死士一年前就已经被插入淮安。

  他是来做什么的?

  是谁派他来的?

  派他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栖枝垂眸凝思。

  一年前——不,未必是一年前——冬日是个让人记不清日子的时节,他说的一年前,有可能是年节前也可能是年节后,但总归是冬日,去年冬天,淮安城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去年冬天……

  白栖枝走在大街上也在想着这件事。

  身后人见她一副凝眉苦思的样子皆屏气凝神不敢打扰。

  她们觉得,东家自从那次绑架案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性情大变不说,就连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想当初,东家是个多么活泼开朗的的好孩子啊,如今却总是一副小大人似的愁苦模样。

  失踪的那些天,东家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

  突然——

  “咚!”

  一个瘦小身影突然撞进白栖枝的怀里,她低头去看,就见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抬头看她。

  白栖枝自诩不认识这个孩子,可这孩子在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蓦地一瞬就亮了,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被扶起来后就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孩子不会说话。

  经历了方才的事情,白栖枝不由得对这种人起了几分警觉。

  见她面上冷冷,女孩气馁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将一双小手拢在一起做了个小碗状,捧到自己面前,吞咽着像是在吃什么。

  随机,她用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口腔,又牵起白栖枝的双手捧在自己嘴前吹气。

  “是你?”白栖枝想起来了,是那个妹妹,见她孤身一人,又问道,“你阿兄呢?”

  小女孩的神色黯淡下去。

  她放下白栖枝的手,指了指天上鹅毛似的大雪,又双手合十枕在自己肩头,缓缓合上双眼。

  哥哥……

  睡在大雪里……

  起不来了……

  第90章 自度

  “对不起……”

  白栖枝垂着脑袋, 将手放在女孩柔软的发顶上,轻轻揉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栖枝也不知道自己的对不起是在同谁说,但总之, 还是对不起。

  一滴温凉的水珠落到女孩脏兮兮的小手上。

  女孩仰着头垫着脚,伸手要去为白栖枝擦去泪点,却在伸手的刹那又缩回来,在衣裳干净处来回地磨蹭,直到她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才再次踮脚抬手擦去白栖枝脸上的泪水。

  姐姐……是好人!

  小女孩一点点比划着——

  不要哭,没事的, 哥哥, 只是,睡了。

  哥哥,是,吃饱了睡着的。

  哥哥,很开心。

  小女孩本以为这样说的话,白栖枝可以好受一点。

  但是并没有。

  白栖枝哭得更凶了。

  为了保持在孩子面前唯一一点颜面, 白栖枝蹲下身子, 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泪水从她指缝里破碎而出,她咬着唇肉,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双手拢住视线的那一刹,白栖枝眼前闪过许多道身影。

  惨死的父亲,斩断的兄长, 失去头颅的母亲,还有吊死的二丫……

  她自诩聪明,空有善心,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是废物是杂碎是蝼蚁是杂碎是落水狗是丧家犬……

  她什么都做不到。

  “好了好了小妹妹, 来,过来。”到底还是李素染先上前一步,将小女孩轻轻拉到自己面前,蹲下,拢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哄道,“小妹妹,想不想来香玉坊做工呀?我们香玉坊里有很多像你这么大的小姊妹呢。你来了,就有小伙伴了,还有吃住的地方,而且这个姐姐呢还是香玉坊的东家、老板,想不想来香玉坊做工呀?”

  眼下这孩子没个去处,来香玉坊做工好歹有吃有喝有地儿住,虽然她这个年纪工钱不算多,但至少不至于冻死饿死,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去处。

  小女孩想了想,抽出手后退一步,摆了摆手。

  不了,我,有地方呆了,谢谢姨姨。

  姨姨,也是,好人。

  比划完,小女孩又看了看还蹲在地上的白栖枝,怯生生地,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也揉了揉她的头,而后微微转身,同众人一鞠躬,离开了。

  “东家……”李素染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东家。

  她低头看着,这么一看,东家实在是好小一只啊。

  也是,可不是小么,十五岁的年纪,怎么就不算小孩子呢?

  也许是实在是太过熟络,加之东家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竟让他们渐渐忘了,在他们这群人中,东家才是最小的那一个。

  让这么小个孩子日日夜夜守着生意为他们负责,还真是令人羞愧啊。

  想着,李素染一点点挪到白栖枝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令她伏到自己肩上,兀自感受着她抽泣时肩膀轻轻的颤动。

  众人见状,也纷纷迎上去蹲在白栖枝身边,一个个又是拍背又是捋脊骨的,真把白栖枝当做小孩子来哄了。

  白栖枝知道自己眼下不能误事。

  她哭了一会儿也就止住了。

  方才,那孩子的出现倒是令她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淮安城确实发生了两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一是她当众施粥,二就是香玉坊开门营业。

  倘若她想得没错的话,那人大概是被派来看着她的。

  但有一件事实在是令她想不通——

  假若那人真是旁人派来死士,那为何会如那个打手说的一般,没有分毫武功呢?

  这是白栖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呢?

  “为什么?”

  看着自考学归来就把自己闷在屋里的弟弟,宋怀真实在是不明白:“既然回都回来了,那就去看枝枝一眼嘛!她最近出了好多事,你作为朋友不去看一眼怎么能成?宋长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砰!”

  门被狠狠一踹,宋怀真气得拂衣而去。

  听着门外渐渐没了动静,宋长宴这才敢拿下装模作样的书本,大口喘上一口气。

  是啊,作为枝枝的朋友,怎么能不去看一眼呢?

  可他该怎么面对枝枝呢?

  难不成、难不成枝枝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其实枝枝根本不是那样子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和那些人一样,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

  不对不对!

  枝枝姑娘肯定不是那样的人,枝枝姑娘那副模样肯定不是做假就能做出来的。

  明明,明明是那么澄澈明亮的眼睛,明明是那么温和友善的笑脸,这样的枝枝姑娘怎么会骗人呢?

  可是……可是……

  提起白栖枝,宋长宴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竟不是白栖枝那张团乎乎的可爱笑脸,而是他回来时在那座破庙内看见的一切。

  他此番考学,对白栖枝实在是思念已极,尤其是回来的路上脑海里全是白栖枝送他临行前的模样。

  ——愿此番宋哥哥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就算做不得状元也能做得榜眼探花,枝枝便在淮安静候宋哥哥的好消息。

  宋长宴实在是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便没有听父兄的嘱咐,让马车抄了他去年来时的那条小道,在进去前还特地嘱咐车夫和随从不要跟来,他要一个人进去看看。

  林子里,古庙犹在,伊人却别。

  宋长宴也是借着忆苦思甜、睹物思人的心绪,再次回到那个和白栖枝初次相逢的破庙里的。

  庙内一切都变了,变得更破了。

  但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还是跟初遇那天一样,令他神清气爽。

  刹那间,宋长宴恨不得直长出一双翅膀来,快快飞回白栖枝的身边。

  在这里待久了,宋长宴忽地感觉四处发冷。

  起初,他还以为是树林阴暗,凉风拂过的缘故。

  直到——

  他闻到了一丝腐烂的味道。

  这味道实在是令人作呕,宋长宴原以为是什么蛇虫鼠蚁腐尸散发的味道,捏着鼻子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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