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11)

  虽然有这么一点感觉,但白栖枝也并不觉得怎样。她还是按照阿娘的话,拿着一纸婚契来到林府,求夫家收留庇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只能来寻求夫家庇佑。

  可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对的么?

  白栖枝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她早这么想的话,那她还会出现在林家,受着那些几乎称得上是毫无意义的辱骂,日日对着林听澜那张冷若玄冰的脸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么?

  可换一种情境来说,倘若她不来林家,那么她又能去哪呢?

  她真的有能力一个人活下去么?

  就算她跑去随便哪个铺子里做长工,那里的人真的会收留她么?

  反抗了、出逃了,然后呢?

  心中的滔天巨浪正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头上,冰冷咸涩的海水叫人几欲窒息而亡。

  一时间,白栖枝觉得自己脑子里乱的很。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是错的。

  她甚至想不出她如果不,那又会如何。

  面前的阳春面还在一点一点地升腾起奶白色的热气,可白栖枝的脊骨却在一寸一寸的发寒。

  她知道她想这些没有意义,可是如果……

  她想了呢?

  自从面条上了桌,白栖枝便一直一动未动,林听澜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是在等着我喂你么?”

  刻薄的声音落下,白栖枝抬头,正对上林听澜俯视她的眼神。

  鄙夷的、逼迫的,如开了刃的刀一般,几乎要剥下她一整张面皮。

  白栖枝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吃完了一整碗的面,哪怕吃到一半她已经有些吃不动了,却因为林听澜的那种目光,还是强迫着让自己吃完。

  她吃相并不好看,很急,没有一点翰林千金的模样。

  “怎么吃相这么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林家没能力让你吃得起饭呢。”林听澜奚落道。

  难看吗?还好吧。

  白栖枝低声说道:“可能是之前跟狗抢食抢习惯了吧。”

  此话一出,林听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难得地露出几分慌张:“你不会被狗咬过吧?”都说狗癫会传染,那他和忘尘岂不是?

  “没有。”白栖枝答道,“我抢的都是人家家里养的狗。那时候我太饿了,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把它们的碗拿走了。狗追我,我就爬到墙上,它们不会爬墙,咬不到我的。”

  林听澜狐疑道:“你还会爬墙?”

  白栖枝:“原本不会的,可在走山路的时候太饿了,就学会了爬树摘果子,两者差不多,熟练了就好了。”

  林听澜又道:“那你怎么不多摘点果子带着,去抢狗食干什么?”

  “留不住。”白栖枝顿了顿,搅和着碗里的面,“数量太多我拿不动,况且果子从树上摘下来后很快就会烂掉的,我留不住。”

  林听澜从没见过烂掉的果子。在他眼中,无论是什么果子,呈到他面前时一定得是最新鲜的,一个班点都不能见。

  他从不知道有些果子不过几天就能发烂,吃了便会头痛、恶心、呕吐。

  在他的印象中,白栖枝还是那个受尽宠爱的翰林千金。哪怕他知道白府已被灭门,却还是想不到白栖枝会惨到何种境地,以至于,哪怕现在他是听白栖枝亲口讲述那些遭遇,也仍然完全想不到她那时会是如何的狼狈。

  林听澜不再发问。

  白栖枝乖乖地吃完了一整碗的面。

  两人离开面摊时,面摊的女摊主还再跟食客们嬉笑打闹,哪怕有时候那些食客们说出来的话较为低俗,她也只是笑着,从来不拒绝。

  或许那句话本就是她的无心之言。

  白栖枝转头看了看她,双唇颤抖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出声。

  她沉默着,乖乖地跟林听澜朝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走着。

  白栖枝总觉得自己心里堵着一口气。这口气上不来,咽不下,如一团干燥的棉花般,死死卡在胸腔里面。她伸手去抚摸胸骨想给自己顺顺气,却意外摸到了衣衫内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阿娘在今年年初给她打造的新年礼,是个一两重的金手镯。

  白栖枝至今还庆幸着那些山贼只抢了她的长命锁,而没有扒下她的衣服仔细搜索。

  近处就有一家典当行。

  白栖枝顿住脚步:“请等我一下。”

  林听澜虽不耐烦,但见她铁了心的样子,还是停住脚步。

  只见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进不远处的一家当铺,过了一会儿又哒哒哒地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沓银票,然后她捏着其中一张递给了他。

  那是张一贯钱的银票。

  林听澜低头数了数,白栖枝手中一共捏着七张银票,应该都是一贯钱的。

  “你从哪来的钱?”说完,他立即想到了昨日白栖枝掏出的那个金手镯,冷声道,“你连你娘的遗物也敢当?”

  白栖枝信誓旦旦道:“阿娘不会觉得那个镯子比我更重要。”

  说完,觉得不妥,又抽了四张,递到他面前:“这是方才那六百钱和这几天的僦钱[1]。我知道林府的僦钱很贵,这些钱先给你,剩下的我会慢慢补上,请不要、至少是目前,不要把我撵出去。”

  她的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林听澜看着,忽地生出几分有趣来。

  他并不是接纳了白栖枝,只是想看看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有勇气对他说出“把钱补上”这种话来的。

  “好啊。”林听澜伸手将她手中的银票接过,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我不会把你撵出去,我也不急着要你补上剩余的钱,你可以一直慢慢地还,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我都可以让你慢慢地还。”

  ……

  “所以,你真的要她一个小姑娘付你僦钱?”沈忘尘略带愠色地质问道。

  怪不得小姑娘最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

  见他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神情,林听澜赶紧趴在他膝上解释道:

  “怎么会?我林家家大业大,难道还需要她付僦钱?不过是逗逗她罢了。

  再说忘尘你前几日也见着了,这小丫头气性大得很,我要是不收,她指不定哪天就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烦我,我这不也是以绝后患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忘尘——”

  林听澜皱了皱眉,不悦道:“你是不是最近有点太在意她了?”

  此话一出,屋里如同是打翻了一车陈醋般,散发着浓浓的酸味。

  看着林听澜一脸的醋意,沈忘尘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解释。

  他对白栖枝,除了初为人师的那点教诲之情,更多的,则是一种同类相惜。

  林听澜总说白栖枝看起来笑嘻嘻的,实则心气儿极高,可在被打断腿前,他沈忘尘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虽为庶子,可却是国子监沈博士的孩子中最为聪颖的一个,但凡是接触过他的人,无一不说他“容貌俊朗、风华无俦”,天生就是个该走仕途的好料子。

  可他那点子心气儿在双腿被打断后,都被时间一点点地磨灭了。

  或许是因为白栖枝长得顺眼顺心,或许是因为知道她不会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沈忘尘在见到白栖枝的第一眼时就没对她生出过什么敌意来,但也仅仅是没有敌意而已。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那孩子的死活,甚至连要教她数术都是出于年长者对弱者的怜悯。

  但那孩子实在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她聪明、伶俐、心气儿高、有魄力,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反抗。

  他甚至可以笃定那孩子手中肯定还捏着比那张婚契还能压住林听澜的东西,否则那日她不会对林听澜说出那样掷地有声的话来。

  那孩子身上有他的影子。

  沈忘尘看着她,就如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这叫他怎么能不在意她?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细心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她培养长大——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不然他定能够将她培养成下一个自己,去朝廷里好好闯荡一番——不过只是如今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可以好好地栽培她,将她栽培成自己的样子。等到他日他沈忘尘身死,也还会有人如他一般继续扶持林听澜,以保林家商路顺遂!

  面对着这样的好苗子,他又怎能不在意?

  ……

  [1]僦钱:房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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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不了了,这俩男的AKA纯疯子啊!太癫了,我得缓缓……

  ps:作者没文化,历史知识和单位换算学得不好,寸不己,我一定会改的QAQ

  第9章 栽培

  “沈哥哥,我……我不想学数术了。”

  “咣当!”

  青花瓷茶盏蓦地从手中抖落,浅褐色的茶水擦过沈忘尘素白的衣摆,在地上打了两个转儿,不动了。

  藏蓝色的水渍在地衣上洇染开来,白栖枝弯下腰伸手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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