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142)

  鲜红的血液顺着金耳铛上蜿蜒曲折的花纹流到老公鸡嘴里,如一口猛烟呛进肺管。

  老公鸡顿时扑腾得更欢了,竟跟重拾了年轻时的活力一样,竟扑扇着翅膀飞到地上,用自己浑黄的喙,跟啄米似得去啄那些血那些血吃。

  大家都被它这幅浑样儿给吓到了。

  但吉时不可误,堂内礼生[1]稳了稳心神开口喊道:

  “一拜天地——”

  啄啄啄!

  白栖枝将身子掉了个个儿,朝门外头的黄天厚土叩去。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

  白栖枝将身子转回,朝沈忘尘郑重地叩了一礼。

  这下有新的血珠子落下,那公鸡又有新吃食了。

  沈忘尘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白栖枝朝她跪拜叩首,一切如同当年她拜师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师徒,而是一种更隐秘、更禁忌、更不可说的一种伦理关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夫妻对拜——”

  “咯咯咯!!!”老公鸡被按住鸡冠,硬生生垂下它高傲的头颅与人对拜,却仍在不满地公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扯着脖子乱叫,像是控诉新娘子对它太过粗暴。

  它说:

  滚开!滚开!我不要这个新娘子了!我不要这个媳妇了!

  可它到底不会说人话,只能梗着脖子乱叫。

  一旁的喜婆连忙道:“哎呀,新娘子,这好歹是您今天的新郎官儿,您怎么可以这么对他呢?”说着,斜眼看向堂下坐着的林家长老们,不知所措。

  七叔公缓声道:“白小姐,您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难道连女子要三从四德都不晓得?在拜堂时这样对你的夫君,你家里人是怎么教养你的?”

  白栖枝没有反驳,她缓缓松开手。

  公鸡泄愤似得一把将她的喜帕啄到地上发泄似地乱叨。

  七叔公朝礼生递了个眼神,后者赶紧喊出最后一句——

  “礼成!”

  送入洞房呢?

  自然是没有的,人怎么能同鸡洞房?

  沈忘尘的视线一直在白栖枝脸上,他看见左眼落下一道泪痕,眼里都是恨。

  随着礼生破锣似得公鸭嗓喊完,他就见着白栖枝从蒲团上直起身子,伸手朝那老公鸡的脖子上捉去,随后!

  “嘎啊——”

  血沫溅落,扭断了脖子的公鸡被狠狠摔在地上。它猛地一蹬腿,枯羽脱落的脖颈瞬间软垂如褪色的红绸,在地上轻轻颤了两下,死掉了。

  “大胆!”堂下有长老气得摔碎了茶碗,“白栖枝,这可是与你拜堂的夫君!你个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贱妇,居然敢对自己的夫君也下死手,你……”

  “闭嘴。”白栖枝真的有点受够了,她转身瞥了一眼那长老,又垂头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冰冷的死鸡,冷声道,“这只是一只鸡。难道我眼下不扭断它的脖子,它就能活得过今日么?”

  “你!”长老气得面色紫青,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这亲也结了,堂也拜了,白栖枝真的同他们闹够了。

  辱骂声、呵斥声、嘲笑声在她背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栖枝没兴趣与那张网纠缠,林家的主母也不需要与那张网纠缠。

  她垂眸看向沈忘尘,后者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对她露出如往日般温润的浅笑。

  他就坐在白栖枝的阴影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对视的眼神。

  白栖枝没说话,也没有回应他这个微笑,随即转身朝后宅走去。

  “欺天了!欺天了!!!”

  堂前乱作一团,沈忘尘的笑意渐渐浅淡,冰冷冷地看着堂前那些所谓的林家亲戚。

  “公子。”芍药上前,垂头轻声问道,“可要离开?”

  沈忘尘缓缓叹了口气,闭上眼。

  芍药登时明白,推来轮椅,挪动他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将他轻扶到轮椅上,缓缓地推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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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在「六礼」中唱导仪式流程,如唱「某某某,请拜天地!」,类似现代司仪的台词引导者。宋代《东京梦华录》称其为「礼生」,多由儒生兼任,需熟读《朱子家礼》。

  第122章 设计

  暮色像一砚打翻的松烟墨, 将淮安城外的林府后宅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等到沈忘尘的轮椅碾过积雪时,廊下铜盆里的火焰已经窜得比人还高。

  白栖枝立在火盆后,一席华贵大红喜服被热浪掀得猎猎翻飞, 正在将几张信纸投入火中,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盖着林家私印的,正是捆住她与林听澜的那张婚契。

  先是婚契,然后是林家给白家的欠条,最后再是她当年为借笔墨给林听澜画的那张小像。

  火舌卷过信纸上工整的簪花小楷, 那些记录了他们之间孽缘的字样在焦黑边缘蜷曲。

  白栖枝一点点地俯视着那些信纸被火舌卷成灰白色,随即, 突然开始撕扯身上朱红婚服。

  先是大袖衫, 然后是鞠衣、霞帔、马面裙……

  直到她身上仅剩下贴身的衣物,直到身上再无婚服可扒她才止住疯狂地动作,垂眸失神地在看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

  ——“青线拴住千岁寿,红线牵来万世缘。”

  ——“赤金锁尽三生愿,虾须缠来一世安。”

  ——“鎏金纳尽三春晖,百子承开九世昌。”

  白栖枝本以为烧掉有关这场婚事的一切她就可以不想起了, 可随着盆中火熊熊燃烧, 那些喜庆的吉利话还在她耳畔回荡。

  污浊的话语不但没有被烧灼声打断,反而越发清晰可闻,响亮到就算她捂住耳朵,它们还是会无孔不入地像水一样流进。

  不够!

  不够!!

  还有!

  还有!!!

  白栖枝泄愤似地抬脚脱去脚上的绣鞋一只一只地抛进火海。

  缠枝莲纹的软缎鞋面沾了雪泥,在烈焰中发出轻微的爆响, 白栖枝赤足踏在雪地上,十个脚趾冻得发紫,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如新竹。

  她还想拔取头上的簪花发饰,但那毕竟是金子, 虽说真金不怕火炼,但她还是舍不得。

  好好笑啊,真的好好笑啊。

  白栖枝想,她明明已经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因为钱而有所忌惮。

  ——她当真是个好主母!她当真是个有骨气的!!

  “枝枝……”看见白栖枝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沈忘尘开口想要唤回她的魂魄,可呼唤被北风绞碎在喉间,传不到那人耳畔。

  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浮沉,火舌如同蛇信子一样不住地向上撺掇舔舐着夜空,火星子从里头迸出,溅上白栖枝散开的青丝,燎焦的发尾在暮色中扬起细碎的金芒。

  直到所有东西都在这盆烈火里化为灰烬,白栖枝才像舒服了一样,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哈——”

  有白雾从她口中喷出钻入火中不见了踪影。

  沈忘尘就见着她抬头,目光穿过被火光扭曲的湿衣,里缓缓向他垂眸。

  白栖枝眼底都是火光,火光里藏着的都是恨。

  两人四目相对,沈忘尘本以为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可白栖枝什么也没说。

  她收敛了神情,默默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

  沈忘尘看着她的背影默然半晌,良久,忽地一笑,轻声道:

  “——疯了。”

  是夜。

  下了一天的雪就这样恰巧地将将止住,天上不再洒下碎琼乱玉,反而凭空露出半轮月亮来,映得一地皎洁。

  虽然今天是白栖枝的大婚之日,她却换了衣裳走去书房,整理林家年节时手中各大商铺要备下的贽礼数量以及所需要的金银。

  她像一个木偶一样不知疲倦地赶着手中的活计,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再想起自己在堂前那副狼狈又耻辱的模样。

  可偏偏有人不想遂她的愿。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越发激烈,白栖枝被这声音砸得头疼,语气有些不耐烦:“进。”

  雕花门被推开,冷风卷着细雪扑进书房。

  来者是个眼生的小厮,身上带着一身外头风雪中的冷风味。

  甫一进门,他就朝白栖枝规规矩矩地行上一礼,恭敬道:“主母,沈公子寻您。”

  说完,就垂首站在那儿保持行礼的姿势站着,神情恭顺,一句废话都没有。

  白栖枝倒是很满意他的态度和语气。

  毕竟眼下那些林家长老还在,她这个“主母”之名虽不至于名存实亡,却也是个半被架空的角色。

  如今大婚之夜,她不去洞房反倒在这里算账,这小厮见了没有嘲讽、没有多嘴,举手投足间都格外知情识趣,反倒成了这府内不可多得的好奴仆。

  白栖枝没有抬头看他:“不去。”

  “可是主母,”小厮开口,“沈公子方才在院子里受了风,此时正烧的厉害,非要小的来找您,小的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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