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187)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主子。”芍药那张俊俏的脸还是淡淡的,她一回来就单膝跪在沈忘尘面前,一板一眼道:“商铺那些人已经闹起来了,他们要联名上书保白小姐出来。如今这个时候,林家那些人恐怕早已分身乏术,再过些时日,定能……”

  “他们的事我不关心。”

  等到这句话说完,沈忘尘才慢慢转回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朝着芍药地笑。

  芍药想了想,又道:“白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我也已经安顿好了,必不会亏待她。”

  然后,她顿了顿。

  “还有,方才春花去探看白小姐回来了,主子可要召她前来?”

  第162章 回府

  春花是去见过牢里的白栖枝的。

  她在白栖枝出事的时候没哭, 在装好饭菜的时候没哭,在去的路上没哭。

  可就在见到白栖枝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牢里, 她的小姐还那么小——小小的,在脏兮兮铺满茅草的地上坐成那么一小团,手上带着的镣铐铁链子都比她的手臂都要粗上一圈,就连原本白皙的腕上也红红的,一看就是被那铁疙瘩磨破了皮, 不晓得要有多痛呢!

  “小……主母。”

  春花开口,声音是哽咽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做些什么。

  她是真的心疼小姐。

  她是真真地心疼小姐!

  所以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小姐她人那么好, 也从未借过林家的那些荣光,可为什么林家的那些人闹出了事,罪名却要东家第一个担啊!

  她哭得几乎看不清白栖枝的脸。

  她就见着白栖枝听到她的声音小小的身躯顿了一下,而后抬手飞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转身朝她粲然一笑。

  白栖枝也想快点走到春花身边的, 可她手上的镣铐太重了, 拖得她脚步也缓慢。

  原本三四步就能走到的地方,硬生生被她拖成五步才好。

  她来到春花面前,没有开口先问人和事,而是挑挑拣拣,在袖子上捡了一片干净没沾尘土的地方, 抬手给春花擦眼泪。

  隔着铁栏,白栖枝反倒小心翼翼地先哄起人来,这让春花难免有些羞赧。

  她找了官差,托他将装好的食盒送到白栖枝面前, 打开,竟还是冒着热气的。

  原本冷冰冰溅着人命的大牢就这样多生出一缕烟火气。

  白栖枝仍是从容的。

  时间有限,她只问了春花三个问题:

  “府内可还安好?”

  “店内可还安好?”

  “近日来粮价如何?”

  前两个问题春花倒还理解,可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是问得突然,但她也一一详细地答了。

  得知粮价尚安,白栖枝才像松了一口气似得。

  她说:“不要怕,我没事的,不过是坐几日牢而已——挺过这一遭,大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春花知道白栖枝总喜欢说挺过这一遭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这一遭又一遭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回去的路上,春花也还是恍惚的。

  她想,她以前真的是想错了。

  她想,她以为女子在世本就活得艰难。

  她想,只要嫁了人就好了。

  可是如今小姐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明晃晃地赏了她一个耳光。

  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只要嫁人就好了,什么只要有了夫君就好了……

  这些,通通、通通都是骗人的!

  小姐她、她没有做过错事,她明明没借上大爷的半点神通,可为什么当大爷的家族做错了事,所有罪责都要她第一时间冲上去来担?!

  小姐她明明没有做过错事,为什么要因为林家的那些人共担因果?

  这不公平的,世上不应该有这个道理的。

  ——我真是受够了!

  在继紫玉、游金凤之后,春花是第三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她受够了,她真是受够了!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嫁了人,那些人的罪责就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担?

  凭什么他们口口声声称她们为外姓人,但出了事就只要她们这些个外姓人来承担?

  她真是受够了!

  春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掉眼泪的。

  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如今时事如此,就算哭也没有用了。

  春花想,就算是为了小姐以后不再为人所害,她也要将自己磨砺成一把锋刃的刀。

  她要小姐不再为人,也要自己不再为人所害。

  沈忘尘到底还是没叫春花来。

  他知道,眼下若属一人最心乱,此人非是春花莫属。

  都说乱易生错,他只怕春花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可是没有。

  也不知白栖枝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原本咋咋呼呼的小侍女回来竟像变了个人似得,沉稳、平静、一丝不苟,甚至还能完全平衡好府内和坊内的事,竟活生生多了几分大管家的气势来。

  沈忘尘只是这样瞧着,就知道白栖枝在牢内肯定命无大碍。

  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能做的,也只是让府内外不出大乱子。

  许是他的威严还在,有他坐镇,府内竟真的一点点安生下来。

  众人虽然都人心惶惶,但到底二主子还在,也算是还有一份保障。

  经这么一调理,府内又渐渐还做原来的模样。

  白栖枝不在,诸多事宜就只能落在沈忘尘身上。

  他就拖着病体一点点仔细地核对账簿流水。

  唯一一点恍惚,就是白栖枝那日落在他肩上的手。

  她轻轻地在他肩上一拍,那样子,仿佛她是大人而他才是那个遇事慌乱的小孩子。

  沈忘尘事情发生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白栖枝这个小孩子给安慰了。

  他分明不是什么胆子小到置喙躲在大人身后的孩童,却还是被比他小上许多的孩子给安慰了。

  这种感觉怪怪的。

  沈忘尘每想一次都会恍惚一次。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直到第四日晚,在林府正门被人敲开的刹那。

  林家上下的心终于定了。

  那确实是个寂静的夜晚。

  天边星子垂落,就连风都无声无息。

  正当林府上下的人再次抱着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境准备入睡的时候,林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守夜的小厮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却在看到门外人的刹那登即愣在原地,嘴唇颤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人……”

  在白栖枝敲开门的刹那,他做梦似得,还以为自己在夜里昏了头,忙揉了揉眼睛,直到确切眼前人并非梦中景,他才高喊了一句:

  “夫人!!!”

  一句“夫人”,足以让整个林府上下人的心都定下来。

  白栖枝满身疲惫。

  她看起来清减了很多,身上也脏兮兮的,大红灯笼的影儿悬在她身上,影影绰绰,竟与初来林府投靠无门时一模一样。

  府门打开,白栖枝鼓足了气力,微微一笑,高声道:

  “来人,烧水,我要沐浴更衣!”

  她步履稳稳踏入林府的大道上,每向前踏上一步,就有颗颗大红灯笼点亮在她身旁。

  盏盏明灯映出迎她回家的路。

  “主母!”

  “主母!”

  “主母!”

  今日注定是林府的不眠夜,众人恨不得抱在一起欢快。

  虽然不知前路终会如何,但至少此刻,主母回府,林家就还是有救。

  沈忘尘是早早就听到那一声声夫人的,纵容芍药担心他夜里出去会着凉,他还是拗着性子叫芍药将他扶到轮椅上。

  他要去见她。

  至少一眼,只是看一眼就好。

  等到真的来到白栖枝咫尺之遥的时候,沈忘尘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点点光影下,少女瘦弱的身躯如同一棵屹立不倒的翠竹。

  她就这样如同生了根似得定定地站在府内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行事,直叫他那颗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稳稳地定了下来。

  沈忘尘就这样立在白栖枝身后看着他,只是三日不见,他就觉得她清减了好多。

  一切梦回仿若昨日。

  那是在叫小厮开门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瘦兮兮的小姑娘。

  他叫小厮赏她铜钱去买饭食,她却不卑不亢地错过小厮的身影直看向他。

  那时沈忘尘只觉得她像只落魄小兽般有趣,便像逗弄孩子般歪头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就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勇,上前,走到他面前,举起那封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书信,高声道: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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