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191)

  “够了!!!”

  白栖枝本没有发怒,可听到“残废”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骤然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剧烈的动作震得砚中朱砂四溅,恨不能化作滚滚热血飞到林三爷的脸上。

  “林老三!我敬您是林听澜的长辈,这才不同你计较,而今您擅闯主院,持剑威胁主母在先,辱骂家客在后——你真当这林家是你来撒野的地方?!”

  原本身形柔弱的少女突然站在身前,瘦小的身形化作一堵墙,尚窄的双肩恨不能尽数承担这来自后宅的内乱。

  沈忘尘仰头望着白栖枝绷紧的侧脸,看见她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看见她咬肌在颊边绷出的锋利线条——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见她真正动怒。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突然念起,许多年前他曾想道:倘若日后生事,该是他挡在这少女的身前,替她承担下所有的烂摊子的。

  可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当真有人站在他面前辱骂他时,竟是这孩子以一臂之力,以荏弱之身挡在他面前,为他承担下所有的骂名。

  沈忘尘原本是没感觉的,林三爷说的对,他本就是一个无论做何事都要仰人鼻息的瘫子,他认了。

  可是当白栖枝蓦地起身为他抱不平的时候,他那如枯木般早已死寂的心竟然死灰复燃,难得地生出一点酸楚来。

  “枝枝。”他轻声唤她,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袖角,淡声道,“不值得。”

  白栖枝才不管什么值不值得。

  她这辈子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推心置腹、以己度人,她便再不要她身边受上一点委屈!

  哪怕那人是沈忘尘亦或是林听澜。

  林三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狞笑着上前:“怎么?心疼这个残废了?”他看了看白栖枝,又看了看与她并身而坐的沈忘尘,忽地如梦初醒,碾着齿尖发出狞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是奸夫**!你们是要害我林家的同谋!”

  “哈哈哈哈哈,我说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怎会如此厉害,原是你在她身后作祟!,瞧瞧,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竟也能如此厉害——我这就杀了你以慰我子侄!!!”

  他剑锋一闪,直指沈忘尘的眉心。

  而后剑锋微偏。

  竟是被白栖枝又纠正回来。

  她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林老三,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

  “如今林家是谁在当家做主,你当真完全不知么?!”

  她的双指捋正刀锋,剑心直指咽喉,双指也被割破。

  白栖枝定定道:“你说你有冤,那你就好好看看,这账目上的那些手脚到底是谁的手笔?!”

  “贪心图发财,短命多祸灾,是你!是你们贪图小利,非要与那前任知府勾连,才叫林家有如此祸患,你可知,若非我与新任知府再三发誓惩处府内牵连此事之人,林家怕是要被上下查封!别说是挨几大板子,就是拿着你们的脑袋砍上千百回你们也不够息罪!”

  “你以为我是胡判乱判,可是非曲直调查过后我自有定夺,你们不喜欢我的行事风格可以,那就赶紧收拾好你们的包袱给我滚!你们以为,我是在为谁来平这番烂账?你以为我想要保你们林家么!!!”

  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白栖枝实在是气昏了头,以至于说出的话都不顾条理,脑子昏得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及面前人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脸面了。

  面前的剑锋微微颤抖。

  白栖枝狠狠吞了口恶气,放下鲜血淋漓的双指,忍了又忍,缓和下语气道:

  “三叔,我劝您现在最好不要意气用事,我本就是个亡命的,我死了不要紧,可您小心我死之前把您及那些好子侄做假账、私贩官茶的证据,一件件送到知府衙门去,小心我就算死也要把你们拖到红莲地狱里去。”

  她这话说得镇静,淬着冰霜,直逼得面前开了刃的剑也黯然失色。

  她说的不像玩笑话,林三爷恐惧之下,盛怒竟渐渐消退。

  他们可不想死,他们可比这疯女人惜命多了!

  剑锋直转而下,林三爷怒而拂袖,终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

  春日多雨,春雨多淅沥。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白栖枝站在原地,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受伤的手还在流血,有雨冲刷了一地腥艳,洇开血色的地砖花纹直流到府外去,连带着白栖枝的生魂也要留到府外去。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她蓦地坐回八仙椅上,两眼空空,“既然想要杀就好好地来杀啊,认真一点,决绝一点,明明都提着剑来了,那就斩断我的头颅割破我的喉咙啊!总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文不成武不就,真是……”

  真是后面有什么呢?

  声音就此戛然而止了,没有人知道后面的内容,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屋内一片沉寂。

  而当这片沉寂停留了一瞬之后,有人轻声问她:

  “枝枝。”

  “你的手在流血。”

  “会很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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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恭喜软糯的枝枝终于站起来了一次,鼓掌鼓掌!!!

  第166章 喘息

  白栖枝当然知道沈忘尘不是在问她的伤口。

  她也当然知道沈忘尘不止是在问她痛不痛。

  白栖枝刚要张嘴回应, 泪珠子却先一步掉下。

  倘若现在有人问她是在哭什么,她也只消要答“不知道”的。

  她不痛,也不伤心, 只觉得拍桌的那只手好麻好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血肉一样。

  白栖枝抬手擦了擦眼泪,偏巧这功夫林八爷竟径直从门外进入。

  他没有声招呼,见到白栖枝也没问好,只冷冷开口:

  “白小姐, 我家七叔有请。”

  此时林家那些人叫白栖枝前去,定是设下了鸿门宴。

  沈忘尘神色陡然一紧, 忙拉住白栖枝的手, 想叫她不要去。

  可冰冷的指尖探上红肿滚烫的手心时,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指尖一颤,速速收手。

  他逾矩了。

  白栖枝早知今日会有此一事。

  既然自知冲突无法避免,她索性从心一言。

  沈忘尘不知道迎接白栖枝的将会是什么,等他回到院子照看小木头的时候, 就听见那些个下人丫头子们说:主母可是被那些恶鬼混账给逼疯了, 满屋的东西说砸就砸,林家那些人止都止不住,还想用绳子把主母捆起来!你说说,主母那样温顺良善的性子如今被逼成了什么样?真是造孽!!!

  另一个则答:没办法,到底是大爷的亲族,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为了大爷的面子,也不能将他们就此撵出去,更何况主子们的事儿岂是容得咱们这些下等人置喙的?还是好生干好咱们的分内事吧。

  “真是……”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

  真是什么呢?沈忘尘没有听见。

  许是外头讨论的声音太大, 小木头趴在他身子里软软地抻了个懒腰,又沉沉睡去了。

  还是做狸奴好啊。沈忘尘想着,轻轻捋顺小木头渐渐养得水滑的皮毛。

  恰巧此时有几只鸟雀落在葱葱树间,间或发出几声脆鸣。

  正是: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忽而院门一响,小木头吓得支棱起脑袋惶惶盯着门口处的人影。

  未等沈忘尘先回过神来,它已兀自跳下沈忘尘的双腿,踏着轻飘飘的步子来到白栖枝脚边,在她身旁转了几个转儿。

  白栖枝觉得自己手脏。

  她下意识用衣摆蹭了蹭自己手上的鲜血,而后才蹲下身子来抚摸小木头嶙峋的身躯。

  这一场鸿门宴,她输也是赢。

  她用尽了自己的不体面换来了让林家那些人离开林家的一纸契约。

  她威逼利诱,半疯半癫,甚至要用整个林家来为她陪葬,这才用那些不干净的账目换来了那些人等事情结束立马离开林家的诺言。

  白纸黑字,就算想否认也没用了。

  这一场仗,输也是赢——

  她输也是赢!

  “枝枝!”

  后来的事白栖枝已经不知道了,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安抚小木头后,她听闻鸟雀啁啾,两眼一黑,就着一手血渍,昏倒在冷彻的青砖上。

  再醒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

  整日没吃饭,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呕,竟是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

  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屋内烛火比天亮。

  散去眼前一阵昏黑云翳,白栖枝撑着头痛欲裂的头颅四处打量。

  如果她没看错,这里应是沈忘尘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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