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209)

  ——她不怨她。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湘红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

  她精心涂抹的口脂早已斑驳,狼狈地沾在唇角,如同一滩血,弄花了本就精致的妆容。

  “是谁逼的你?”白栖枝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倾身,用指腹裹着柔软的帕子,动作轻柔,缓缓擦拭着湘红唇旁那抹刺目的残红:“李万金,还是赵德全?”

  湘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害怕着,贝齿颤抖,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双曾娇艳欲滴的红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死死咬住,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不能说。

  不能说!

  她会死的……

  白栖枝也不逼迫。

  她收回手帕,坐回原地,脊背笔直如尺,不再倚靠墙壁,只是睁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湘红。

  静默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地。

  “他们答应你什么?”

  湘红被这直指核心的问话击溃了最后一丝防线:“他们说,”她哽咽着,破碎不成字句的音节吃力地从喉咙中哽咽着挤出,“他们说,只要我作证,就、就帮我……赎身……”

  “你信了?”

  湘红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她那卑微的头颅。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她纤长如蝶翼的睫毛间滚落,一颗颗沉重地砸在冰冷粗糙的青灰色地砖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个早已靠皮肉谋生的娼妓,哪配侈谈赎身?

  即便真能赎身,她也早已是残花败柳,失了清白。离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花楼,等待她的还能是什么?

  不过是换一处更不堪的泥潭,继续用这身皮囊苟延残喘地接着用皮肉生意过活罢了。

  可即便如此,湘红还是想为自己赎身。

  她根本不敢、也不愿去回想,在那座金玉其外的花楼深处,像她这样没有名气、没有靠山的妓子,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那是日复一日、能把人碾成齑粉的凌辱与绝望——

  若有幸被哪位爷哪位有钱的恩客看上倒也还能过上些好日子。

  可若没有……

  她们便只能沦为那些最卑贱狎客的泄欲工具。

  那些人囊中羞涩,行事却极尽粗鄙凶暴,常常在她们身上留下累累伤痕。

  更有甚者,自身染了那见不得人的脏病却浑然不觉,只顾在癫狂中叫嚣,要拖她们一同坠入深渊。

  染上那病的姐妹,便再难伺候寻常客人。

  若想再开门接客,便只能用那烧得通红滚烫的火钳,生生烙在自己最私密、最柔嫩的皮肉之上!直到那处皮开肉绽,焦糊发臭,再用那生了满身暗红铁锈、冰冷肮脏的剪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烂肉剜剪下来。

  锈迹?脓血?谁还顾得上!能捡回一条贱命,已是万幸。

  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拖着残破的身子继续接那最下等的客,要么被圈禁在院中最阴暗的角落,活得连牲口都不如,任那些最底层的龟奴肆意轻薄作践。

  最终,她们都逃不过同样的结局:要么在恶臭与溃烂中死于那脏病,要么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油尽灯枯,要么终日疯疯癫癫供龟奴们泄愤。

  要么……

  别想了,别想了。

  她们不是自愿去死的。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

  那脏污腐烂的河水里满是她们。

  那些姐妹的结局,如同最狰狞的梦魇,被湘红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分毫。

  她掩面悲泣。

  哭声就在牢房里潮湿阴冷石壁间回荡,莹莹索索,如同冤魂索命。

  白栖枝沉默着。

  她深知这世道艰难,众生皆在泥泞中挣扎。

  若她是湘红,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囚禁太久,好不容易有人能供她自救,就算是蒙骗她也认了!

  她不怪她。她知道她也有苦衷。

  牢房内,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悄然融进湿冷的空气。

  白栖枝开口想说些什么,牢房外,靴底踏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官差。

  “白栖枝!”狱卒粗嘎的吼声撞在石壁上,“提审!”

  湘红惊惶抬头,泪眼模糊中,就见着白栖枝已然从容起身。

  白栖枝神色如常。

  她起身,轻轻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埃,细致地整理好衣袖褶皱,端着那副林家当家主母的气派,。

  白栖枝将跪地的湘红轻轻扶起:“别怕。”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极轻的耳语落入湘红耳中。

  湘红泪光莹莹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云里的月亮。

  “白小姐……”湘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栖枝想再说些什么,可唇齿间却似有千斤重。

  她喉头微动,那百转千回的言语终究凝固,未能出口。

  白栖枝侧目看她。

  湘红宁愿她此刻厉声责骂、愤然掌掴,甚至施加酷刑来折磨她!唯有那样,她心头的负罪或许才能减轻半分。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白栖枝只是就这样看她一眼,随后回首迈步,背影挺直如青松翠竹,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仓皇,仿佛不是走向森严的公堂,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雅集。

  直到整个牢房再不见白栖枝的身影,湘红才像终于读懂了白栖枝那个眼神般瘫坐在地,崩溃大哭:“白小姐……”

  “白小姐。”

  李延亲自带人押白栖枝去寻钱有富的尸体。

  告发人说,钱有富的尸体就埋在城东破庙内那株枯死的梅花树下。

  可当他带人押白栖枝去寺庙里挖掘后,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腐尸白骨,而是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撬开箱盖,刺目的金光瞬间迸射而出,映得人眼花缭乱。

  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金锭!

  此事不仅出乎李延预料,更出乎白栖枝预料。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如今尸体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这一箱来历不明的黄金,甚至整个破庙里里外外掘地三尺,竟都无半点尸骸的痕迹。

  一旁的通判气急:“尸体呢?说!尸体藏到哪去了?!”

  白栖枝不知道。

  那梅花树下曾翻过的泥土痕迹清晰可见,证明此地确曾被掘开掩埋。

  可是……

  白栖枝也不知道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她明明亲手将钱有富的尸体埋在了这里!她从未动过!

  可眼下,尸体变成一箱冰冷冷的黄金。

  看着这金光灿灿的“罪证”,就连白栖枝自己都恍惚觉得,当年射杀钱有富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不是的!

  箭镞没入太阳穴内甚至没有血流出的痕迹,直至那肥胖的身体轰然倒下,鲜血才逐渐淹没混着尘灰凝固在破碎的地砖。

  是谁?

  是谁在帮她?

  此时此刻,白栖枝脑子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忘尘——毕竟递给李万金的账本,和今日这身衣裳面首,都是沈忘尘早早为她备下的——他料事如神,难道也能料得她今日会遭牢狱之灾?

  不对!

  她杀钱有富时,沈忘尘还在与林家那些人周旋,哪里有时间管她。

  难道是春花?

  也不对。

  春花虽知钱有富的失踪与她相干,却并不知她将尸体藏于何处。更何况她近日一直在香玉坊与云青阁间跑来跑去忙生意,按往来路程算,她是没有时间跑到城东为她搬尸体的。

  更何况,她对账严谨,府内铺里都没有钱财挪动的迹象,依照春花的俸禄,更是拿不出一箱黄金代替尸体埋在地下。

  可是,倘若不是沈忘尘,也不是春花,也不是湘红,那会是谁?

  是谁既要钱有富死,又能拿的出一箱黄金来替她做伪证?

  是谁?

  是谁?

  是谁?

  ——钱温氏!

  白栖枝忽地想起,在她踏入商会的刹那,钱温氏也曾抬起淡色眼眸遥遥穿过众人瞥她一眼。

  那一眼实在太轻巧,如同蜻蜓点水,没入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激不起半点风波。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钱温氏呢?

  明明她们是那场商会上唯二的女子啊。

  白栖枝刹那恍然,紧接着又遁入迷雾。

  可倘若,此事真是钱温氏所谓,她又为何要帮她?

  明明是她杀了她的夫君。

  “小姐,听人说,这钱有富当年是攀上了好岳丈,趁岳丈生病才继承了桃妆轩。可离奇的是,那温老爷这一病,就再没好过,不久便撒手人寰,还立下遗嘱,将手下所有商铺都过继到钱有富手下,这才使得钱有富发家至如今地步。”

  白栖枝脑内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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