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213)

  更何况,倘若他想杀白栖枝那一剑足以见血封喉,又何必留她到如今?

  诸多矛盾重重叠叠, 芍药知道自己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像是一具没有自己思想的人偶,仅凭着自己学来的一招一式,精准又狠厉地向人刺去,哪怕自己身上早已留下五六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

  眼见府内侍卫踏雨而来, 黑衣人猛地朝芍药一刺。

  芍药侧身一躲,却正好给他留下逃走的时机。

  男人没有恋战,踮脚踏檐而去。

  只是眨眼间,林府各处就再没他的踪影。

  白栖枝见那人离去,不顾身上流血汩汩,奋力朝男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主母!”

  芍药猛地拉住她。

  待白栖枝回头,芍药才发现在白栖枝脸上出现的是怎样可怕的神情。

  少女的眼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黑眸空洞洞的,瞳孔涣散的,像死人。

  芍药处理过不少死人,却也很难在死人脸上见到如此绝望的神情。

  “主母,追不上。”芍药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她一瞥身后尚且苟延残喘的刺客,不顾身中数剑的痛,松开紧箍住白栖枝的手腕。

  “说,从哪儿来的?”

  那人就连劈向同伴时都未曾收力,一看就是被培养出的死侍。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没有感情的偃偶。

  而对待偃偶,自然有对待偃偶的法子。

  见那人要咬舌,芍药猛击他咽喉。

  她特地收着力,这一击,既不能让他死去,又让他再无咬舌自尽的可能。

  “说!”芍药一脚踩上他的**,狠狠碾着,“是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咳嗽着,一言不发。

  正当芍药要用刀撬开他的嘴时,身后,一个轻若幽灵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来吧。”

  白栖枝在雨中掐着出血的右肩,步履虚浮。

  “我来吧。”她笑着,不知是疯了还是真的平静,“芍药姐,你受了好多伤,剩下的就由我来吧。”

  芍药向来听话。

  沈忘尘叫她听白栖枝的话,她便将白栖枝的每一个字当做她行动的敕令。

  男人眼下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芍药平淡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犹豫。

  “去吧。”

  催命符一样的指令一下,芍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了七步,天空骤然一声惊雷。

  四下里一片落白。

  身后异动透过雨声呼啸而来。

  芍药猛地回头——

  “呲!”

  白栖枝跪坐在地,将男人面容朝外圈在怀中,手中,她那柄较其他匕首更长、更薄、更锋利的匕首依然刺穿男人凸起的喉骨。

  她的手在向下用力。

  雷声响起时,白栖枝手中刀刃已经贯穿着纵向切开男人整个脖颈,又朝锁骨处下劈去。

  芍药回头刹那正对上白栖枝那双素来温柔充满笑意的杏眼。

  此刻,那双眼仍是温柔流有笑意的。

  而她手中,匕首正像处理死鱼一样将男人剖肠破肚。

  “怎么了?”白栖枝轻声地问。

  她像是在同芍药说话,又像是在同鬼魂说话;“下雨了,快点回去吧。”

  ——快点。

  ——回去吧。

  白栖枝被带回房间。

  她像是一条落汤鸡、落水狗,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透。

  她脖子上的血痕更是显眼,被刀整齐地划开,像是有一条红线扎住苍白苒弱的脖颈。

  而在条红线外,被雨水浸泡苍白浮肿的伤口皮开肉绽,虽不再流血,却依旧令人见之生痛。

  春花匆匆赶到时,见到白栖枝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猛然倒吸一口气。

  在她身后,小福蝶也披着风雨匆匆赶到。

  在她眼中,几乎从不失态的阿姊此时捏着刀,听闻外头有人在讨论该如何处理尸体时,她就像疯了一样捏紧桌上的匕首就要冲出去。

  “我来,我去给他分尸!”

  分尸。

  小福蝶从没想到这话能从白栖枝口中说出,在她眼中,白栖枝就算再怎么生气,也终究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可方才她看见外头那具尸体了,脖颈被纵向割成两半,伤口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倘若不是春花适时捂住她的眼把她往屋里推,她大概还在腿软。

  谁也不知道白栖枝为何这样恨。

  她们在她身边的年月也不短了,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

  但眼下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众人伈伈睍睍、默然垂首,还是芍药把白栖枝拉回凳子上按下,这才叫她没有提刀冲出去。

  芍药身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身中七刀,刀锋顺着她衣裳纹路与之擦过,衣服与皮肉都被割开,可她却像感知不到痛一样,只神情淡漠地做着该做的事,连一声痛都不呼。

  俄而,丫鬟们拿来伤药,春花坐到白栖枝身旁帮忙处理伤口。

  先是脖颈,而后将她肩上与衣裳黏连的伤口撕开。

  小福蝶光是看着就吓得缩紧了身子,一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儿里偷偷看着屋内发生的事。

  有人影压在她瘦小的肩上。

  小福蝶张手抬头看,见芍药的视线落下,她又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自己脚尖相互摩挲。

  “芍药,你不会疼吗?”她问。

  芍药:“……”

  小福蝶大着胆子,往她身旁凑了凑。

  芍药:“……”

  小福蝶踮脚戳了戳她:“喂喂,我说,你是不会痛吗?”

  她这一下戳得不好,刚好戳在芍药被衣裳遮挡的伤口上,直到小福蝶将手缩回,看到指尖上残留的血迹,她才知道自己戳错了地方。

  可眼前人却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就当小福蝶以为她是一个木头人的时候,芍药开口:“习惯了。”

  习惯了。

  这话听着就很痛。

  虽然这人之前对自己坏坏的,可小福蝶还是觉得她不应该受这么多伤。

  至少她的伤痛不应该被这样无视。

  于一片灯火寂静中,小福蝶抬步走上前去,走到白栖枝面前,问:“枝枝,我可以拿一点要给芍药吗?”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白栖枝如今正在气头上,发起疯来恐怕连沈公子都制止不住她。

  更何况,她刚杀完人,还是那样惨烈的手法,如今余怒未消,难保不会将怒火烧到他们头上,他们这些人命贱,生死都由主子一句轻飘飘的话主宰摆弄。

  他们也怕死,他们也想活!

  他们一生小心翼翼、谨小慎微难道为的不就是这个?

  如今见小福蝶如此大胆,他们眼中没有羡慕,全是对她性命的堪忧。

  果然,此话一出,白栖枝那双黑洞洞的眼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白栖枝是先定眼而后才慢吞吞转头的。

  那动作,像是厉鬼一下子用眼神锁定你,而后才来呼啸着夺你性命。

  众人被渗的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小福蝶却恍若未见:“芍药她也受了很多的伤,她也会很痛,她也需要有人为她擦药。你是她的老大,她是你的小弟,老大就应该保护小弟的,不是吗?唔唔唔!”

  小福蝶话还没说完就被芍药捂住嘴向后拖去,她几番挣扎,奈何芍药力气大得像巨灵神。

  “主母,我没事,不要听她瞎说。”

  冰冷冷的话语落下,白栖枝的眼神又落在芍药身上。

  芍药的身上都是为了保护她而落的伤。

  “疼吗?”她轻声问。

  芍药摇头:“不疼。”

  “说谎。”白栖枝低声道,“都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疼?”

  她不顾沾了药酒的棉球蛰在血肉中腐蚀的痛,起身,拿了旁边一瓶还未启封的金疮药走到芍药面前,又低头看了眼被捂住嘴的小福蝶,伸出手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又将手中的金疮药朝芍药递去。

  “主母,我不用。”芍药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种事情她早就习惯了,昔日主子随林听澜走马山路,山中山匪四面围剿,那时她的左肩可被山匪的大刀狠狠劈入,几乎伤到骨头。

  那时她都没呼痛,如今这点小伤口又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讨人可怜的?

  手背忽地温热。

  等芍药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白栖枝已经将她常年握刀的手整个拢入两掌中。

  “拿着,伤口不会因为你说不痛就真的不痛。”小巧的药瓶被塞入手中,芍药只听白栖枝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语调,“这孩子心疼你,给她个机会,就当感谢你之前的教养,让她为你上药吧。”

  芍药:“主母。”

  将说的话语在口中一窒,直到白栖枝用略带疑惑的神情略略挑眉,芍药才终于看着她的眼,将那句她想问很久的话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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