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250)

  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

  是她为了一时赌气,草草应允,这才叫自己沦落到这等落魄。

  忽听得一声“催妆乐”起,大红喜帕下伸进来一只棱角分明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手。

  宋怀真就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是会说话的!

  他说:“还请夫人下轿。”

  宋怀真是想忍的。

  可她忍不了了。

  她没有搭上那只手,而是自己掀开轿帘,也不顾一旁喜婆搀扶,提着裙摆,一脚跳落喜轿,在厚厚地雪地上留下两个独属于她的印记来。

  荆良平的手还尴尬地悬着。

  见宋怀真这样,他也不恼火,只好脾好性地同众人解释着:“我家夫人生性豪爽,还望众人不要见怪。”

  “吉时到——”礼官高唱。

  霎时铳炮齐鸣,锣鼓再喧,队伍如游龙般蜿蜒折返,更有仆从在一边儿高抛落金箔彩纸,纷纷扬扬似天女散花,好一阵富贵滂沱!

  荆良平也在笑着。

  他做了个唯独宋怀真看不见的“请”的手势,说:“夫人,请。”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宋怀真的绣履踏过青毡铺就的“传席”,一步一印,那是传宗接代的象征。

  引赞肃立,朗声指引:“新郎新娘直花堂前!”

  跨火盆。

  两人并肩缓行,两侧侍女执“囍”字宫灯引路,灯影摇曳映红锦帷高挂的厅堂。

  堂上香案供三牲六礼。

  红烛高烧,青烟缭绕。

  通赞唱礼:“就位——进香!”

  宋怀真像个木偶般,被提醒着跪于蒲团,献香三炷。

  “叩首——”

  “一拜天地——”

  新人俯身,额触青砖,谢天地造化之恩。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正位的父母,叩首时应袖中滑落“回鱼箸”,暗合婚前“回礼”之仪。

  “夫妻对拜——”

  红绸两端各执一手,躬身交拜,新郎幞头轻触新娘凤冠珠帘,叮咚如佩玉相击。

  那边,荆良平依旧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

  面前是自己的爹娘,背后是淮安的百姓。

  阿爹会不会后悔呢?宋怀真想,阿娘会不会哭呢?

  阿娘她啊,性子最软了,平时看见院中的游鱼要哭,看见枯败的花儿要哭,就连看见下人们扫落叶也要哭。

  如今眼见自己在身边养了二十余年的女儿就要嫁作他人妇,她会不会伤心呢?

  “夫人?”

  荆良平小心询问的声音响起,宋怀真这才意识到自己该转身了。

  她因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指腹死死捏着手中红绸。

  “真儿……”

  阿娘的声音传来了。

  宋怀真你要忍住。宋怀真在心底告诫着自己,你要听话,你在宋家享受了二十余年的好日子,你有什么不知足的?现如今正是爹娘需要你笼络荆家的时候,你享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福,那便日后吃的苦都不作数!宋怀真,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你要听话,你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这不是牺牲,真是你作为宋家人应尽的义务!

  宋怀真——

  你凭什么还不知足?!

  红绸两端各执一手,新人共拜结此鸾俦。

  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宋怀真,这是你该做的,拿出点你宋家二小姐的勇气来。

  缓缓转过身身躯,宋怀真的指甲几乎要透过红绸陷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缓缓躬身。

  “砰——”

  就在宋怀真俯身要拜时,门外传来好大的声响。

  随后,

  一个她日思夜想的声音于,一众鼎沸中,如溪水溅石般清越响起:

  “抢亲!”

  第218章 抢亲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开了一切的麻木的混沌。

  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炸裂,木屑、积雪、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冷意狂涌而入!

  满堂红烛乱晃。

  宋怀真头上的盖头翻飞如狂。

  一阵嘈杂内, 一道她无比熟悉的,清朗、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清朗如雪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炸雷般响彻在她耳边——

  “怀真, 我来了。”

  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宋怀真浑身剧震。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般, 猛地抬手,一把将头上沉重的凤冠霞帔狠狠扯了下来!

  “哗啦——”

  珠翠玉坠狼狈地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怀真!”

  宋怀真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被盖头闷出的水汽,穿过纷乱尖叫的人群,急急朝那人声音所在处瞭望。

  她永远也忘不了白胜宁那天的模样——

  漫天风雪中, 门槛的狼藉之上, 一道身影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视线!

  那人高坐马上,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她恨得牙痒痒、却又在无数个夜晚魂牵梦萦的脸。

  此时他唇角恣意微扬,眉眼间尽是睥睨一切的不羁锋芒,锐利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灼灼劈开迷障,盛着的能将三冬积雪都融化的少年意气,清晰而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白胜宁!

  是他!真的是他!

  他来了,穿着比新郎官还要刺眼、还要张狂的红!

  他来抢亲了!

  他来抢她了!

  宋怀真僵在原地。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狂喜瞬间如同沉寂万年的山洪般轰然爆发。

  身体里的血液疯狂奔涌, 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就连心脏也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她这副身躯来!

  宋怀真看着风雪中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年,瞬间红透眼眶。

  她越是想说话,嘴角却越是死抿着,竟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梦吗?

  还是她终于疯了?

  “孽障!反了天了!给我拿下!拿下这个狂徒!”宋鸿晖暴跳如雷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宋怀真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瞥向与她同立喜堂的荆良平。

  红烛映着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见她转头,后者也转过头来,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宋姑娘……”荆良平手中的喜绸早已落地,甚至踉跄地后退两步,喉结滚动,竟第一时间下意识回看向她,双唇嗫喏道,“白公子这是要?”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询问她,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宋怀真下意识想要闪躲他的目光。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身边这位名正言顺的新郎。

  毕竟几日的相处下来,荆良平这人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处,甚至还在知道她喜欢自然风光后,大为破费地在这荒郊僻壤里为她购置一出宅邸。

  她应该是感激他的!

  却不知为何,她对他却是连一点喜爱都生不起来。

  忽地——

  “拦住他!”

  随着一声大喝,荆家侍卫猛地持刀涌上。

  白栖枝本就不善武力,马术又生得出奇。

  面对突如其来的围剿,她除了一味御马闪躲外别无他法,在众人前仆后继的围攻下,难免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宋怀真仍无所动。

  荆良平下意识地唤她一句:“夫人?”

  一声“夫人”,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宋怀真的神经!

  宋怀真就是被这声“夫人”给击溃的。

  她不想嫁给荆良平!

  但是在此前,她总怕伤了荆、宋两家的情谊,总怕担不起宋家女儿的指责,总怕自己日后身旁再无人能为她兜底,这才没有出面毁了这桩婚事。

  可她婚后要面临着什么?

  分钗断带、同床异梦、镜破钗分……

  难道这样就是好的么?难道这样她身边就有人能一辈子为她兜底了么?

  况且枝枝曾暗中对她说,这荆良平有以人血煨茶的嗜好。

  近日来,她虽忙着和这人赌气,却也在暗中打听过她这位“夫婿”的为人。

  虽然没有以人血制茶的说法,但几乎所有从淮安而来的人都说,荆良平此人尤爱在府中饲养茶侍,供他把玩。而那些茶侍则一直被他关在府内,从未外出,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他人面前,实在是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这样的话,宋怀真猜,枝枝所告知她的揣测或许为真。

  况且那荆良平也是自打从枝枝哪里知道她为“阴年阴月阴时”所生之后,才对她如此殷勤,此前,他可都是端着君子做派,未尝与她见过几面。

  这令她难免有些忧心:倘若她嫁去,那下一个被摄血制茶的难保就不是她宋怀真!

  到时候,宋家与她恨不能有千里之遥,就算她出了事,就算阿父能派人来救她,却也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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