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294)

  霍郎中被呛得满脸通红,大吐苦水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春花啊,我看你是完全忘了以前偷偷求我学习煮药煎药的事了吧?你不记得我可记得,当初你为了沈公……唔!咳咳咳!你这是谋杀啊!谋杀!”

  “大白米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春花被揭了老底,顿时又羞又愤,不顾他还在抱怨,蓦地在他面前一跺脚,赶紧躲到饭厅外头去了。

  饭堂里只剩下白栖枝他们三人。

  眼见这位年过而立的郎中噎得眼珠子都要涨出来,她赶紧叫听风听雨为他敲背顺气,这才让他把刚才噎到嗓子里的饭团吐出来。

  白栖枝又赶紧为其添一杯茶水递上去。

  眼见人终于活过来,她才问出她自打来到长平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今林家可好?”

  霍郎中顺气喘息答道:“好。好的很!自打夫人您的名声打出去后,林家的生意也都越来越好,店里的伙计们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天天都在往府库里送银子呢!”

  白栖枝仍不放心:“那……香玉坊和云青阁可还好?”

  “也好也好!成天订单流水儿似得往店里送,店门口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说到这儿,郎中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得,说道,“对了夫人。我临走前,香玉坊的李店长还托我给您捎个口信呢!她们说眼见香玉坊的生意越来越大,她们如今正忙和温老板寻思着将坊里的地界儿扩一扩,如今正忙着寻个好地址,说是可能今年夏没法儿来看您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白栖枝哪里会见怪?

  得知大家都平平安安,她也算是放下了一直为她们悬着的心。

  今日是先生难得放的休沐日。

  自打那次先生知她此行目的后,便叫她平日里注意些街上商物物价流动之变。

  夫子说,他虽非商贾,却也知这世上一切异象的本质都是从“物”的异常流动和“钱”的异常汇聚为伊始的。

  人会骗人,但死物不会。

  只要她细心、耐心、定心,那些流通于世的死物会告诉她答案的。

  今日,正是白栖枝打算去长平林氏茶楼查看的第一日。

  说来又是她失职,自打进长平之后,她光顾着收拾府邸、收买店铺、请先生答疑解惑授问,竟无有一日去长平的林氏茶楼查探一番。

  这就是她作为主母的失职了。

  眼见白栖枝还有事要忙的样子,霍郎中也不再哭唧唧,塞完最后一口饭,他拿着秋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一礼道:

  “倘主母若尚有要事,但请自便;霍某随府中下人安顿即可,不敢多扰。”

  白栖枝下意识看向沈忘尘。

  后者本想跟着同去,但见她这样,总觉得也该试着放她自己去做成一件事。

  更何况,没有他的时候,她也一向能将事处理的很好,这种走街串巷的活儿,带上他,反倒是个累赘。

  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府内会备午膳,早些回来。”

  霍郎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栖枝,似有所思。

  他也赶忙道:“沈公子,多日不见,也让霍某瞧瞧您这段时日恢复得如何。莫要因我不在就疏于练习,这腿脚经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沈忘尘近日心思繁杂,确实在这方面上有所懈怠。他腿无知觉,血行不畅,最易受寒,这几日来又因为白栖枝夜间之事而多吹冷风。

  不知是不是因他心病的缘故,他觉得近几日自己这腿脚越发形羸色败、异常丑陋,以至于他光是看上一眼就想把它们砍掉。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霍先生。”

  白栖枝见霍郎中主动揽下照看沈忘尘的职责,心下感激,也便安心带着春花和听风听雨出门去了。

  待白栖枝一行人离去,霍郎中立即示意侍从推着沈忘尘的轮椅前往早已备好的静室。

  “沈公子,请恕霍某直言。”霍郎中一边净手,一边道,“观您面色,近日似乎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之象,这于经脉疏通可是大忌。现在,让霍某先检查一下您双腿的情况。”

  他让沈忘尘平躺于榻上,手法熟练地撩起其裤腿,露出那双略显苍白但肌理仍算分明的腿。

  霍郎中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大腿根部的环跳穴开始,沿着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等重要经络一路向下,时重时轻地按压、揉捏。

  “这里,可有酸胀感?”他按压着伏兔穴问道。

  “略有。”沈忘尘如实回答。

  “这里呢?”手指移至足三里。

  “微麻。”

  “阳陵泉?”

  “……无甚感觉。”

  霍郎中眉头微蹙,又换了几处关键穴位仔细探查,同时仔细观察着沈忘尘腿部肌肉的细微反应,甚至用手指甲轻轻划过皮肤,观察血运和神经反射。

  他的检查极有章法,先判断肌肉是否萎缩,再探查经络是否通畅,最后测试神经感知恢复的程度。

  一番细致的检查下来,霍郎中松了口气,额角却也有些汗意:“万幸,万幸!肌肉未见明显萎弱,经络淤堵情况比离京时甚至有轻微好转,看来公子虽心绪不宁,基础的按摩与活动并未完全荒废。只是这知觉恢复,仍是任重道远。”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大药箱,里面琳琅满目皆是银针、艾绒、药瓶等物。他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灼烧消毒。

  “今日需行一次针,佐以药熨,重点刺激足三里、阳陵泉、悬钟、解溪诸穴,以激发经气,力求有所突破。会有些许痛胀,公子请忍耐。”霍郎中话音落下,手指如飞,精准地将银针捻入穴位,深浅、角度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忘尘只觉得腿部几处传来熟悉的酸、麻、胀感,虽不适,却带着一种生机复苏的微痛。

  霍郎中时而捻转针尾,时而以指甲轻弹针柄,让刺激持续而富有变化。

  行针还需一炷香。

  趁霍郎中整理药箱的当儿,沈忘尘问道:“先生精通岐黄之术,在下有一惑请教。”

  他顿了顿,方开口轻问道:

  “这世上可有奇症,能使人夜发谵妄,如同鬼魅附体?”

  第257章 探店

  霍郎中正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闻言手指一顿。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沉稳地将银针精准刺入足三里穴,指下轻轻捻转, 待沈忘尘腿部肌肉传来一阵微弱的酸胀反应后,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

  “公子所言之症……古今医案,确有记载。在我辈医家看来,此多非真有什么鬼魅作祟。”

  他示意沈忘尘感受着针下的气感, 继续道:“夜属阴,主静, 入寐则阳入于阴。若营血亏虚, 不能敛阳,或痰火内扰,或瘀血阻窍,致阴阳不相维系,神魂失守,便可能出现公子所说的‘谵妄’之状。轻者梦呓惊呼, 重者起身游走, 言行异于平日,在外人看来,便如凭附一般。”

  沈忘尘静静听着。

  霍郎中又取一针,刺向阳陵泉,同时补充:“《内经》有云,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目盲不可以视, 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这‘煎厥’之状,便有神昏暴厥之象,虽不尽相同,其理相通,皆因内在阴阳气血逆乱所致。”

  他抬头看了沈忘尘一眼,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宽慰:“公子不必过于忧惧此类症状。究其根本,仍在脏腑气血。或清心化痰,或养血安神,或活血化瘀,辨证施治,多可缓解。所谓鬼魅,不过是世人无知,为难以理解的现象寻个由头罢了。”

  行说话间,几处主要穴位已行针完毕。霍郎中取来艾绒,细心裹于针尾点燃,温热的艾草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待行针毕,再以药油推拿,疏通经络。公子近日思虑过度,肝气不舒,最是耗伤阴血,于安寝尤为不利。今夜起,霍某另开一剂安神汤,助公子宁心定志。”

  沈忘尘闭上眼。

  淡淡的艾草香气弥漫开来,温热之感顺着针体深入经络,竟使他苍白的腿部皮肤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气血见活,是好征兆。”霍郎中满意地点点头,起针后,又取出预先调配好的活血通络药酒,倒于掌心搓热,然后力道均匀地为沈忘尘按摩双腿。

  待到按摩结束,他已是大汗淋漓,而沈忘尘的双腿则是一片温热,甚至隐隐有热气透出的感觉。

  “好了。”霍郎中抹了把汗,叮嘱道,“针药之后,经脉处于活跃状态,公子切莫立即静坐,需按我先前所教之法,尝试自主活动足踝、膝盖,哪怕只是微动,亦有益处。往后每日的复建功课,断不可再懈怠了。”

  沈忘尘感受着腿部久违的温热与微弱刺激,微微一笑:“辛苦先生了。”

  霍郎中摆摆手,语气略带几分诙谐:“辛苦是应当的,谁让霍某摊上您和林老板二位主子呢!只盼着公子您早日能站起来,也好让霍某这奔波劳碌有点成就感不是?不过……”他偷偷问道,“您方才所说的谵妄之症可是在替白小姐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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