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394)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屋外北风尖啸,卷着细雪粒子扑打着窗纸,簌簌作响。炭盆里的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

  萧鹤川依然照例阴阳怪气了几句,白栖枝也插科打诨地顶了回去,面上滴水不漏,心头那阵心悸却一阵紧过一阵,甚至令她有了一种濒死感。

  如同被林家人绑进麻袋,虽石头沉入大海的那时,漆黑阴冷的水无孔不入,几乎要侵占她的身躯。

  她努力地挣扎,却只能看自己越沉越深,直至筋疲力尽。

  院子里夜色浓重,风雪声过,寒意侵骨。

  白栖枝借口消食,独自走到小院外围边。

  寒气刺骨,扑面而来的是凝滞的、带着枯枝败叶和冰雪气息的冷风。

  刚下过一场新雪,地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雪沫,脚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

  有人在慷慨悲歌。

  是住在偏院的那位老学谕。

  白栖枝本没什么,可越听这曲越是心慌,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里生生蹦出来,溅到地上,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血肉烂泥。

  还是不要听了。想着,白栖枝准备转身回屋研究字迹。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残雪,擦着她耳廓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侧的门柱之上,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是一支绑着细小竹筒的弩箭。

  白栖枝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她猛地回头四顾——

  夜色沉沉,树影幢幢。

  四下里,了风吹枯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放箭之人早已隐匿无踪。

  能在如此看守森严之处不知不觉地放冷箭来,想必放箭之人应是个绝顶的高手。

  他想干什么?!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迅速拔下箭矢,取出竹筒,闪身回屋。

  闩上门。

  就着昏黄油灯,白栖枝渐渐展开筒内卷的极细的纸条。

  字迹是刻意板正的馆阁体,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工整,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所书:

  「沈忘尘、林听澜陷于黑虎寨,官兵围剿,火起遭擒。性命危殆。」

  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地点,字迹也十分陌生。

  白栖枝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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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出自:《虞美人·听雨》宋·蒋捷

  第344章 利用

  消息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必是为她设好的龙潭虎穴。

  若消息为真,沈忘尘和林听澜恐真遭不测;若消息为假, 对方也可能因她不上钩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白栖枝强迫自己冷静,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舐,密信迅速化为蜷曲的灰烬。

  她没有声张,只是兀自回房,吹熄灯, 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白栖枝睁着眼直到寅初。

  不能乱, 她想。总不能自乱阵脚, 以遂敌心,谁知道这封信,是否是对方用来迷惑她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当这封信不存在。

  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对方送来消息,无非是想看她反应, 引她出动。

  她却偏不。

  接下来的几日, 她入场吃饭、睡觉、练字,偶尔与萧鹤川斗嘴,性子还是那么个性子,只是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谵妄的症状也许久没有发作。

  还是萧鹤川最先感受到异样, 问她藏着什么心事,不过白栖枝不好说,只打着哈哈瞒过,倒惹得萧鹤川不悦, 连着好几日没有理她。

  日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暗自焦灼的拉锯中滑过。

  白栖枝按捺着心头日益沉重的巨石,照常起居,甚至开始亲手为萧鹤川做饭,只是经常心不在焉,不是手指沾上灶灰,就是不小心切到自己指头。

  萧鹤川虽恼她前几日敷衍,却也没真的不管她,时不时冷言冷语刺她两句,但真见她出血,还是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她好好包扎不要留疤,留疤就太难看了。

  白栖枝听他这玩笑话,咧咧嘴,想笑,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

  又一夜辗转,窗外北风呼号,卷起细雪拍打着窗棂。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正当白栖枝梳理发髻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一阵轻微的骚动,却转瞬即逝,她也没当做什么大事。

  可就当她按下心来时,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带着哭腔的争辩。

  她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求求你们……我真的有急事……要见……见住在这里的贵人……我、我家小姐……她可能……”

  是春花的声音!

  虽然嘶哑干裂,变了调,但白栖枝绝不会听错!

  且不说她尚且活在人世这事外头无人可知,单凭这里四处隐蔽,论探路,是绝不可能探到这里来的。

  那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白栖枝快步走向前院,透过月洞门,只见两名守卫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

  那女子头发蓬乱如草,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开裂渗血,单薄的破袄根本遮不住严寒,赤脚上套着几乎磨穿的草鞋,沾满泥雪。

  她背着一个瘪塌塌的小包袱,正试图冲破守卫的阻拦,却被轻易架住。

  “哪里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速速离开!”守卫声音冰冷。

  “不……有的……一定有的……有人告诉我……沿着结冰溪流往上……看到有红绳标记的石头拐弯……”春花哭喊着,挣扎着,力气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让我见见……就见一面……求你们了……出大事了……沈公子……大爷……他们……”

  “住口!”守卫厉声制止,眼看就要将她拖出去。

  白栖枝赶紧出声制止:“住手!”

  守卫回头见是她,动作一滞,但仍拦在春花面前:“白老板,这……”

  “我认识她。”白栖枝走上前,目光落在春花那张被苦难和严寒折磨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心中刺痛,声音却维持着平静,“让她过来。”

  守卫对视一眼,略显犹豫,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春花踉跄着扑到白栖枝面前,仰起头,浑浊的泪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爆发出撕裂般的狂喜和崩溃:“小……小姐?!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她想要伸手抓住白栖枝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双手肮脏冰冷,又瑟缩着不敢碰触,只能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我……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

  白栖枝一把抓住她冻得僵硬的手腕,触手冰凉如铁。

  “先进屋。”她不由分说,半扶半拖着春花,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又对紧跟而来的守卫首领低声道,“加强警戒,任何可疑迹象立刻来报。刚才她说的话,封锁住。”

  回到暖和的屋内,白栖枝立刻将炭盆拨旺,又倒了杯热茶塞进春花手里。

  春花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捧着茶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牙齿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栖枝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混合着泪水泥雪的污迹,露出下面冻伤和憔悴的皮肤。

  “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春花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几天的事。

  从几人入伏虎寨,到林听澜回来,再到如何偷跑下山,如何目睹黑虎寨大火与厮杀,如何绝望逃窜,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迷失方向。

  好在她又饿又冻几乎倒下时,遇到一个戴着厚厚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给了她一点干粮,为她指明方向,随后便消失在山林中。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说的话……我……我就跟着走了……小姐,沈公子和林大爷真的被官兵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好大的火……寨子都烧没了……阎寨主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姐,怎么办啊……”春花再次崩溃,说得语无伦次。

  白栖枝听着,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昨日那封密信,并非为了让她相信沈、林被捕而去救援。

  那太直接,反而容易让她警惕。

  他们算准了,倘若放春花来找她,依春花的执着,肯定会不顾天涯海角地去寻她,到时候他们再为春花指路,让春花到此……

  他们是摆明了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叫她知道,她不过是他们玩弄于股掌间的一只老鼠,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捏死她!

  “我们被设计了。”白栖枝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她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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