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00)

  “啊……还要泡茶……林林家几位叔伯来了……要泡茶……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不能太高……不然要罚跪祠堂的……祠堂好冷……石板好硬……跪久了,膝盖也好痛……明天……明天还要去茶邸看新到的货……痛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可不行……”

  “要活着啊……白栖枝……要活下去啊……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要活着啊……要活着……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枝枝要回家……”

  “阿娘……月娘光光……照田埂……阿母等儿……归家门……”

  白栖枝整个人完全被折磨得昏沉了,很多话,颠三倒四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记忆和深重的恐惧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拼凑不成完整的逻辑,却勾勒出她短浅又痛苦的前半生。

  她似乎被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碎片里,被不同的恐惧追逐着,分不清现实与过往,分不清此刻与彼时。只就这样站在那里,伤痕累累,神志涣散,强撑着要自己活下去,强撑着去做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事。

  她得活,她要活,她必须活!

  她好累啊……好累啊……她好想阿爹阿娘和阿兄……她好想回家……她想回家……

  白栖枝继续走。

  她脚步更慢了,更拖沓了,但还在向前。血似乎流尽了,伤口不再涌出新鲜的红色,只有暗褐色的痂。

  啪嗒,啪嗒。

  余下的血顺着一脚滴在雪上,红色的脚印在地上蜿蜒出一路鲜艳的梅花。

  雪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长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宋怀真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贺行轩紧握着拳头,面色铁青。

  春花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手帕才没哭出声,只和宋怀真互相扶持着,心如刀绞。

  林听澜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白栖枝那些混乱的、却字字戳心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茫然而恐惧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些新旧交加的伤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却也是这时,原本跌跌撞撞一直向前的白栖枝停下了。

  她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应是看不清他,只静静站在雪地里,仰头盯着,像是在酝酿着要说什么。

  林听澜第一次静静地等她开口。

  小时候,他总嫌她烦,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叽叽喳喳,不待她说完一整句,就会极不耐烦将她打断。

  而此时,垂头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几乎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被人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说不心痛肯定是不能的。

  林听澜垂头静静地看着她。

  身前,偌大的庭院前,红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白栖枝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就这样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吐出个无声的“啊”字,紫青色的小脸旁白雾柔柔地缭绕。

  然后,一捧滚烫的鲜血蓦地浇在他身前的蔽膝上,像火一样,在极冷的天气里激起一片更大的白雾。

  隔着云雾,林听澜竟一时间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听她瑟缩着、抱着双臂,不断颤抖地断断续续道:

  “林听澜……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累了……求求你……求求你……就让沈忘尘归沈忘尘……林听澜还林听澜……白栖枝是白栖枝……吧……”

  我把你的还回去,我把我的赎回来。

  语毕,话音未落,白栖枝整个人就朝林听澜身上那片染血衣摆,直挺挺栽去。

  第349章 自刎

  叹为观止。

  简直是叹为观止!

  作为同为断袖的萧鹤川,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他终于找到比自己更畜牲的人了!

  论花样, 还是古人玩的花啊!什么绑架、家暴、我想要一个孩子、大家族的威压……他就算是再死一次也想不到还能这么折磨人啊!

  不,根本都不是在折磨人了,这简直是在吃人。

  这要是放在他们那个时代……不知道叽里咕噜的说什呢?跟我的警察局的银手铐解释去吧!

  萧鹤川很难想象,白栖枝到底是拼着怎么样的毅力,踏着满地血路, 一步步杀穿到长平,甚至还有余力对所有人笑脸相迎的。就连贺行轩也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他说白栖枝命好时, 她会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

  ——你可以说我运好,但决不能说我命好。

  如果白栖枝上辈子真做错了什么事,要上天责罚,那也该到此为止了,惩罚于她来讲,已经够多够重了。

  不要再让她受苦了。

  一连三日, 白栖枝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与其说是没有醒来, 不如说,是她的神识被扣在了她本该走向的命局里。

  那的确是一场异常无边无际又冰冷刺骨的噩梦。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她脚下,巨大的书页正在不停歇地缓缓翻动,每张纸页上都镌刻着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爬在地上去看,每一页都是她的凄惨下场。

  一时是逃亡路中被赶来追捕的追兵击穿身体;一时是在山野里活活饿死;一时是在破败的院落,冰冷的地面,口鼻溢血;一时是在林家大院内, 绫罗缠绕脖颈,窒息而亡;一时又是在荒郊野外,乱刀加身,雪地染红。

  溺死、烧死、冻死、饿死、乱刀砍死……

  缢死、勒死、扼死、压死、中毒而死……

  桩桩件件,如同在罗列她的罪行。

  有水从天上滴落。

  白栖枝只觉自己脖颈上凉了一瞬,她伸手去抹,一看,竟是血水。

  她仰起脖颈,墨色天穹突然裂开细密的纹路。粘稠的暗红液体从那些蠕动的缝隙中渗出,像被搅动的糖浆般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咕嘟咕嘟冒着令人眩晕的液泡。那些液泡越涨越大、越长越大,直到鼓到再受不住的那个瞬间,所有气泡同时炸裂,从中迸射出的血液落在陈旧的纸页上,竟生出一双双腥红的眼。

  转眼间,整本书的纸页上绽开无数臃肿的眼珠。它们从字里行间肿胀而出,黏湿的眼皮啪嗒开合,血红的瞳仁在眶内疯狂乱转。

  忽地 ,它们齐齐刹住,所有视线如同冰冷的针骤然刺穿皮肤,死死粘腻在她紫青色的血管上,蠕动着,如同蛞蝓爬过枯枝,带着恶意终于得逞的嘲弄,缓慢地、享受地面、冰冷地分食吞咽着她的战栗。

  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沙漏般,颠三倒四、循环往复。

  画面越来越清晰,白栖枝身躯所承受的痛苦也越来越真切。

  那些目光的焦点在她身上点燃了漆无形的火焰。细密的火舌细如针尖又如荆棘,先刺穿皮肤,再钻进骨骼,最终从内部点燃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紧接着,大火翻涌,凝作实质,化为污泥般浓稠的暗流,一遍又一遍穿透她的躯体。每穿透一次,就重现一种她曾经历的惨死。

  白栖枝一时如坠烈火,一时如沉湖底,一时又窒息久久不得喘息。

  她仰头,像要攫取一丝生的希望。可半空中,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行、一片片奇异的“文字”。

  那些“文字”的形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并非端方的楷体,也非飘逸的行草——更像是一种极其简练、甚至有些歪扭的符号组合,她却奇异地能看懂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说:

  「白栖枝这恶毒女配终于要下线了,喜大普奔。」

  「抢男人、搞破坏、拖后腿,标准女配套餐。」

  「早该死了,挡着沈忘尘和林听澜搞事业谈恋爱。」

  「就主角因为看她可怜才收留她,没想到她居然恩将仇报,抢主角起运!原本赈灾济民、追查走私都是主角做的事,她倒好,横插一脚!」

  「沈忘尘运筹帷幄的时候她在干嘛?添乱!」

  「林听澜快意恩仇的时候她在干嘛?拖累!」

  「没有她,沈忘尘早和林听澜联手平定乱局了,偏生她来横插一脚,才让大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自以为是救世主。」

  「笑死,恶毒女配的自我感动。」

  「快点死,等主角线。」

  「同意,她的戏份又臭又长。」

  「死了好,死了主角团才能专心搞事业谈恋爱。」

  「所以说女配就是工具人,用完就扔。」

  「她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主角光环面前屁都不是。」

  「她还真以为围在她身边的那群人是她朋友了?要不是有主角在身边,像她这样恶毒又愚蠢的人还能有朋友?」

  「不过给主角免费生娃的工具人罢了。」

  这些陌生的“字迹”,冰冷、讥诮、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栖枝恍惚的意识。

  没有人在意过她经历过什么,她的生平不过是纸页上的寥寥几笔,多一个字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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