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15)

  在他眼前,白栖枝好像被分成了几千瓣,她的痛楚、她的挣扎、她吃的苦、她受的罪,他好像都能看见。可当他伸手想要触及,那个浑身是血、满眼是恨的白栖枝,又如同一片薄纱般消散开。

  不是白栖枝得了谵妄,是他得了癔症。

  可当那些幻境中的人有血有肉地站在他面前,将所有喜怒哀乐都朝他席卷而来,他又痛苦地深知,那些事,在某一个轮回中,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他与林听澜,他们都罪无可恕。

  所以,无论那些白栖枝如何对他肆意打骂,他都尽数收下。

  他是他,就算不是同一个他,可若不起心动念,又如何孳生事端?

  “枝枝……”他唇齿艰涩,“回去吗?”

  没有人能笃定,白栖枝回去,会比现在更快活。

  果然,此话一出,面前的白栖枝默了半晌:“回、去、吗……”她抬眼,粲然一笑,戏谑反问道,“沈忘尘,是你——想回去吗?”

  *

  林听澜听不到房里的动静。

  很奇怪,时空像是被切割成毫不相连的两份,他在门外头,沈忘尘和白栖枝在门里头。

  有几次,他抬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

  忘尘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这种事,他定会处理妥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林听澜在心中如是说。

  可是,无论他想千遍万遍,脑海内还是会猝不及防地闪过他入门的那刻。

  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薄得跟洇了颜色的纸一样,薄得连肌肤都依稀可见,还有他那手,放在哪里,别以为他没看见!

  虽然从小到大,林听澜都不待见白栖枝,但那毕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堕落成这般模样,说不恼怒是不可能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那贱男人千刀万剐!

  可是,

  可是——

  如果那真是白栖枝想要的,此事又该如何收场?

  梦境里的太阳是永远不会落下的。

  林听澜一遍遍看着自己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只觉得时间漫长。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不知又过了几息,林听澜强忍着会看到恐慌画面的不适感,推开门。

  房内空荡荡。

  无论是沈忘尘、白栖枝,亦或是那个男人,所有人都不见踪影,只剩下那垂落无拘束的半边纱幔还在摇曳。

  “林听澜。”

  背后突然响起声响!

  林听澜猛地回头,却来不及,被人推了一把,向前踉跄几步。

  “砰!”

  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面前,是白栖枝一张失望的脸。

  她说:“你还是没有找到她,承认吧,你根本分不清她。无论是幼时,还是如今,你都分不清她,你甚至不知道她变了什么。”

  说着,这位“活色生香”的白栖枝指着自己眉心如同被刺出一点殷红的红痣,问:“你记不记得,真正的那个枝枝,眉心这一点痣,是否还是如此?”

  是了!

  是了!!!

  林听澜恍然记起,当再见到白栖枝时,她那一片瓷净的眉心间,那自小便隆在眉心间一粒殷红小痣,竟不知何时,平整地贴合在皮肤上,如同一道没有起伏的疤痕,又像是谁硬生生刻进去的烙印。

  真正的白栖枝,在被他们追捕时不暴露身份,早把那颗她自小引以为傲的红痣给剜了下去。

  ——连血带肉地剜了下去。

  “所以,”面前的人眉眼弯弯,问出他一个怎样也答不出的问题,“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栖枝吗?白栖枝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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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取自《春日》,秦观。

  第362章 假的

  “你不是她对吗?”

  沈忘尘不能说她不是枝枝, 她也是白栖枝,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处的白栖枝。

  “是啊。”对方想也不想的大方承认了,“所以, ”她眉眼弯弯,美艳如妖女娈童,“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栖枝吗?白栖枝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

  白栖枝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她想,这里不是从前,不是过去, 不是她漫长生命上的任何一个支点。

  这里,是她的梦境。

  她看到香玉坊的大家了, 她看到小福蝶了。

  不敢认, 不能认,不相认。

  在为妙音安排好日后的出路后,白栖枝没有在厢房内逗留。

  她不喜欢那里——无论是雕花大床,床边纱帐,还是纱帐外博山炉里燃着的麝香——太压抑了,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压抑了, 她不能在那种地方长久地待下去。

  她真的会疯的。

  可就算走到街上, 也是流离失所。

  白栖枝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当年孤注一掷逃出林府的时候也是,她什么都没带,只装着一腔空空的孤勇。

  她以为出逃了就会好。

  出逃了,然后呢?

  然后呢?!

  每次直面这个“然后呢”,白栖枝就会很想家。

  她想回家, 她想找阿爹阿娘阿兄,她要跟林伯父伯母告林听澜的状!

  她要告他们的状!

  他们从小就骗她说,林听澜就相当于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骗她说她就相当于他们的亲女儿, 骗等她长大,在外头受了什么苦,若是不能告诉家里,就来告诉他们,他们为她撑腰。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林伯父伯母在骗她,明明他们就在天上,明明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林听澜欺负她,却一次都没来她梦中吓唬他。

  阿娘阿爹阿兄也在骗她,明明是他们不要她了,明明是他们讨厌她了,她太烦人了,他们再也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他们骗她!他们骗她!!所有人都在骗她!!!

  可又有谁真的在骗她?

  白栖枝知道,她明知道人死了埋在土里魂散香消,明知道阿爹阿娘阿兄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将她藏起,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才最可怜可悲。

  倘若她承认她什么都知道,那她就连一点点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

  林听澜尚且能悔,沈忘尘尚且能怨,独独她既不能怨,也不能悔,更不能死。

  她什么选择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被她害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拢在股掌间玩弄。

  白栖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敢停下来,她知道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停下来,眼泪就会流出来。

  她连哭的资格也没有。

  *

  梦是什么?

  梦的边境是哪里?

  倘若往前走,梦的边境也会随之向前移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知道,你不能信,你不敢信。

  你怕自己承认了,就又要一无所有。

  你怕你知道,你所遇见的未知,就是你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

  “林听澜/沈忘尘——”

  “说什么情比金坚,说什么誓死不贰,说什么有情饮水饱——”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

  所以,到底是枝枝不愿离开梦境,还是自己不愿离开梦境呢?

  面对“白栖枝”的戏谑,沈忘尘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捉住举起的手。

  他的手,原本病态青白,无力得只能畸形卷曲无法伸直的手,此刻正明晃晃地落到他眼前。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半点病态的青白。

  这是一只健康的手。

  还有他的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那条曾经羸弱如枯枝、毫无知觉、只能软软垂在轮椅踏板上、任人摆布的腿,此刻稳稳地踩在地上,踏踏实实地承托着他的重量。

  他在站着。

  从进入这个梦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站着。

  不用轮椅,不用人扶,不用忍受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不用被林听澜抱上抱下如同一个残破的物件——

  他在站着。

  这双腿是他的。

  可以站,可以走,可以跑,可以骑马,甚至可以踢人。

  他站在这里,感受着那股支撑身体的力量从双腿传来——

  那是每一个正常人习以为常的、却被他遗忘了整整六年的感觉。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一个日夜。

  他在轮椅上坐了两千一百九十一天。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坐成一个双腿萎缩、连如厕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不能说,不能怒,不能摔东西,不能发泄。

  因为他是“废人”。

  废人没有资格发脾气。废人只能乖乖地接受别人的照顾,乖乖地感激,乖乖地笑,乖乖地做一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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