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20)

  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下一瞬,她已经堆起满脸的笑,上前行礼:“给郎君道喜了。”

  沈忘尘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任由那婆子将他引到妆台前。

  红绡帐暖度春宵,芙蓉褥上薰兰麝。

  屋内满室烛光在红绡上漾出血色涟漪,撩开满屋红绡帷幔,便见剪纸鸳鸯、大红双喜。

  一切都是如此眼熟。

  沈忘尘沉默地跟在婆子身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他坐到那枚被擦拭得明净锃亮的妆镜前——

  菱花镜里映的是他的面容。

  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是温润的,烛光落在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

  沈忘尘哑然看着镜子内的那张脸,是他,又或是大婚时的枝枝?

  分不真切了……

  沈忘尘只依稀记得,白栖枝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只是她原本是扭着脸儿的,只在铜镜里露出几分颜色。

  直到她听到人唤她。

  ——枝枝啊。

  梳头婆的手很巧,十指翻飞间,那一头墨发便被悉数拢起,绾成一个端端正正的髻。象牙梳子从发间划过,一下,又一下,带着细微的“沙沙”声,梳得人心软。

  “郎君的头发真好,”婆子赞叹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翠凤钗,“又黑又亮,老婆子梳了几十年的头,没见过几个比得上的。”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镜中那支凤钗一点一点没入发间,金丝编制的凤尾微微颤动,衔着一颗浑圆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然后是花钿。金箔压成的花钿,薄如蝉翼,被婆子蘸了花露,轻轻贴在他的眉心。那一点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有人在眉心落下一滴泪。

  再然后是胭脂。

  婆子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点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颜色嫣红,带着极淡的玫瑰香气。沈忘尘的唇本是淡色的,被这一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

  他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凉。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是在梦里。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霞帔是织金云纹的,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它展开,那一片红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沈忘尘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

  渐渐地,窗外有隐隐的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鼓吹。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听着那乐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是那种在梦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何还是不快活?

  哪里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凤冠很重,整个人都很重。可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飘动,像是为他送行,又像是想将他挽留。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他就会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然后被迎上花轿,走过长街,走进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进那场名为“圆满”的梦里。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门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被烛光映得通红,可他知道,那红色底下,还是苍白的。

  门外有人在喊。

  “吉时到——迎新娘子上轿——”

  门内,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缓缓飘动,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然后,他被人披上盖头,被喜婆牵着手,走出门,迎着十里红妆与满街鞭炮齐鸣,做着一场永远不知道何时会醒的春梦。

  春梦?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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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下一章要写什么就想啸,两个不争气的,让你们的天降横枝来打醒你们吧!!!

  (枝枝:梦境里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

  第366章 逃跑

  枝枝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上这红鸾花轿的呢?

  沈忘尘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轿子很快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内探出。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林听澜接过这只手,缓缓引沈忘尘下轿。红绸铺地, 两侧观礼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与窃窃私语——大抵是在议论这位“新娘”的殊色,又或是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姻缘。

  沈忘尘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热,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侧过脸,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一瞬间,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它压了下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脚步依旧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新嫁娘应有的羞怯笑意。可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血在倒流,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尖叫。

  夫人。

  夫人。

  他叫他夫人。

  跨火盆的时候,沈忘尘低着头,看着那团跃动的火焰从自己脚下掠过。火舌舔舐着盆沿, 热气扑面而来, 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火盆过去了。沈忘尘拎着大红绸花的一角,与林听澜并肩立在众人面前。满堂的宾客,满目的红绸,满耳的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侵入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那冷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爬过他的后颈,爬过他的头皮, 最后在他的天灵盖上凝成一团冰。

  他打了个寒颤。

  可没有人发现。因为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

  吉时到了。礼生清了清嗓子,那喜庆的、拖长了尾音的高喊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这满室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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