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26)

  白栖枝总说,她最恨的就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可不是的。

  在祸端发生之前,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们了。

  她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朋友了。

  她喜欢他们,喜欢春花姐,喜欢林家的一切,这些能让她活下去的人事物她都喜欢,她感念着这份恩情,所以无论大家如何为难她,她都不觉得苦。

  谁都不知道,在白栖枝小时候,一位在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曾给过她一句判词——

  “本是富庶身,何故做糟糠?”

  当时林听澜也在的,但他心思不在这里,他没听到这句话。

  小小的白栖枝看着他桀骜不驯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暗暗念,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嫁林听澜。

  她那时还小,不懂命运的重量,总觉得什么都可以翻覆。

  直到命运的山峦压在她肩上。

  两人看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是有人把遗落了太久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重新穿成了串。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她说,“你们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们一起玩了。”

  自此,一切杀戮终止。

  这片念境中,再没多出过白栖枝、沈忘尘、林听澜三个人的尸体。

  ——不是这一世他们对白栖枝有多好,只是白栖枝不愿再计较。

  ——这个世界本就为她而生,她见善则善,观恶则恶,见众人即见苍生。

  ——这就是为什么,林听澜和沈忘尘没有在此被冠上“反派”的道理。

  林听澜的眼眶湿润了。

  从前,他只念着白栖枝带给自己的坏,却从未念过她的好。他说白栖枝是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不顾他人处境的恶女人,所以,在他的世界里,白栖枝成了那个恶毒反派,成了挡在他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可他也忘了,曾几何时,这个小小的姑娘也是好心一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的一切从不是她一人做主,他却只会懦弱地将所有“罪名”都压在她身上。

  到头来,他竟还不如一个女儿家勇敢。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流水潺潺。

  那是一池溪水,清凌凌的,叮叮咚咚,从桃花深处流出来。

  桃花一枝枝让开了路。

  溪边,一道消瘦清丽的人影若隐若现。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溪畔的青石上,正俯身洗着什么。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浸在清澈的溪水里,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直到最后一枝桃花也让开了路。

  是白栖枝。

  是真正的、活着的、正在洗去满身尘埃鲜血色的白栖枝。

  她穿着素色衣裙,正如她化风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一样,柔柔软软、清清浅浅,衣角浸在水里也不在意。

  她正用溪水洗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些曾经沾染的血污、泥泞、尘埃,在流水的冲洗下一点点散去,露出原本的、乌黑发亮的光泽。

  原来她的头发是这样的颜色。林听澜想,白栖枝自小体弱,长大后才勉强好些,他以为她的头发一直是那样焦黄枯槁的。没成想,她的长发也如京中佳人般水滑乌黑,在日光的照耀下,也能如大昭最华美的绸缎般,映出太阳的轮廓。

  溪水潺潺,桃花片片。

  白栖枝就这么静静洗着,像是要把这一世的脏污都洗净,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洗回那个还没有经历任何苦难的小姑娘。

  遥想稚子当年,明眸似水,笑靥如兰。闲追春风弄纸鸢,眉眼含欢。

  像是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白栖枝停住了动作。

  溪水还在流,花瓣还在落。

  两人只见,她隔着花雨遥遥一眼——

  一眼万年。

  第370章 魂来

  “枝枝。”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开口, 无言。

  “你们来了。”白栖枝柔柔地笑着,温声开口,“看你们这样, 是想同我说什么话吗?”

  “回去吧,我们回去。”他们说。

  可面前的白栖枝只是笑。

  她说:“我回不去的呀。”她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白栖枝’呀。”

  轰——

  如同灭顶一声,两人钉在原地。

  他们以为, 跟着那个小小的白栖枝前来觐见神祗,就能找到真正的白栖枝。

  可是没有, 她骗了他们, 真正的白栖枝不在这儿。

  可倘若真正的枝枝不在这儿,那她又会去哪儿,是不是躲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其他梦境中流浪?

  流浪、流浪,渺渺无归期。

  “噗。”

  像是恶作剧得逞,面前的白栖枝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被戏弄的两人, 看着他们再次将希冀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说:“真正的‘白栖枝’不就在你们身后吗?看看, 她都要哭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小的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十八九岁的模样。

  蓦地,她头上那滴用朱砂刺进去的红痣,如同菩萨泣泪般从眉心滴落。随后,扁平无痕的皮肤快速隆起, 在眉心间,突然又生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痣来。

  那是白栖枝从小到大都引以为豪的红痣。就因为这颗红痣,那些见了她的人无一不叫她一句小神仙。

  而她,也应谶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惯会悲天悯人的小神仙。

  此刻, 白栖枝脸上绷着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却又被她生生憋住,红着眼尾,像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小鸟,令人见之生怜。

  坏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天下头号的坏人!

  白栖枝想。

  她跟在他们身边这么久、这么久,怎么只是换了件衣裳,他们就认不出她了?

  好久好久,久到整个世界都要停止了,这个不再是小小孩童的白栖枝终于吸了吸鼻涕,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泪,朝面前错愕又愧疚的两人严肃问道:

  “等我们出去后,我可以打你们俩一拳吗?”

  *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

  在许多话本子里,主角是可以重生的。

  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重生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刹那前。

  饶你是主角也不行!

  “我去,醒了醒了!这俩傻……他俩醒了!”

  随着季长乐一声欢呼,众人不管在干什么,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全都围过来看这俩人是真醒了,还是只是身体不舒服想动动。

  直到看着两人眼神从茫然到一点点聚焦,落在众人身上,搀扶着坐起,众人就跟见了神祗一样,也不管对面人性别如何,性取向如何,跟男人还是女人在一起过,通通相拥成团忍不住高兴到想哭。

  也就是这时,那个停留在此的“白栖枝”。

  不!

  她就是白栖枝!她就是她本身!

  白栖枝端着一盘糕点来送与众人。

  她的动作太轻,走路的声音也轻,狂欢在一起的众人没有听到她进屋的声音,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他们顿住,四散开来,看着她,问:“枝枝,你为什么在哭?”

  她在哭么?

  她……在哭么?

  白栖枝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

  手触及到转瞬即凉的液体时,她才发现,她真的是在哭。

  “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如同一只终于挣开束缚的云雀,声音也宛若瓷勺搅动碎冰块时叮当作响,不知是释然还是欢欣。

  在众人的缄默下,她笑着,说出了在他们面前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可以了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了么?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么?”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刹那间,世界静止。

  回溯、回溯、回溯!

  就让一切回溯到最久远的最初。

  越新的越旧,越老的越新。

  “笃笃笃。”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滚滚,不要脏了林家的门楣!”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

  朔风卷地,官道如弦。

  押送的队伍绵延里许,前后各有百余官兵押解,中间是十余辆囚车,槛车围栏粗重,木柱上还残留着前几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车被特意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精锐,插翅难飞。

  走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关押着的,则是宋鸿晖。

  曾经的节度使,一方诸侯,此刻披枷带锁,白发散乱,早已看不出当年的威风。却依旧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仍笔直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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