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35)

  “他们不要你了。”

  宋长卿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横肉的脸,忽然也笑了。

  “说完了?”宋长卿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只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居高临下的平静,“说完了,就请继续吧。”

  校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宋长卿胸口。

  宋长卿被铁链拽着,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校尉暴跳如雷。

  狱卒抡起藤条,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计数,也没有人喊停。

  藤条抽断了,换一根。

  换下来的藤条扔在地上,沾着血,沾着皮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宋长卿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变成一团一团混沌的色块,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墙。

  他只感觉到疼,疼到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

  又一桶冷水泼下来。

  他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

  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水,滴在枯草上,洇成一片暗红。

  校尉终于满意了。

  他站在宋长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小狱卒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铁链哗啦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也被带走了,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长卿被铁链吊着,靠在墙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的偶人。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宋大人,何苦呢。”

  宋长卿没有动。

  他的意识还在那片空茫茫的白里飘着,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

  “您太倔了。”老人叹了口气,“他们打您,您就服个软,喊两声疼,他们也就满足了,打几下就过去了。您这样一声不吭,他们反倒觉得您是在挑衅,打得更狠。何苦呢,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的慈悲:“老朽在这牢里待了太多时日,见过太多人进来。有哭的,有闹的,有求饶的,有疯了的。像您这样的,头一个。您不疼吗?疼的。可您不说,他们就觉得您不疼,就往死里打。您要是喊一声,叫一声,他们反倒觉得出了气,也就收手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宋长卿回应。可宋长卿只是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宋大人,您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那白家姑娘既然能救走您全家,迟早也能来救您。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您别嫌老朽多嘴。老朽是过来人,知道这牢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您想想您爹,想想您娘,想想您那弟弟妹妹——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您呢。您……”

  铁链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风过时无意间碰到的。

  宋长卿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隔壁牢房那一线极微弱的、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光,照见老人的轮廓。

  佝偻的背,花白的发,一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先生。”宋长卿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平稳。

  老人一愣:“嗯?”

  只见宋长卿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隔壁牢房那道模糊的轮廓,问了一句与方才的对话全不相干的话:“您……可是矜州州长,慕长风?”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滴答”“滴答”“滴答。”

  啥时间,牢房里一片安静。

  偌大的牢狱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像是谁在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过了很久,久到那水珠又滴落了好几滴,一道笑声才从隔壁牢狱飘来

  很轻、很淡。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瞬就沉了下去。

  黑暗里。

  什么都模糊了。

  第377章 伤疤

  往事犹如昨日已死。

  站在暖烘烘的浴堂里, 白栖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此刻真是闲情逸致——

  如果抛开她那一身的伤疤不谈的话。

  在场的诸位,谁也说不出当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栖枝身体时有多震惊。

  可以说,那简直是具被无数次拼接缝合出的身躯。

  且先不说那几乎被横刀拦断的小腹, 单是论四肢躯干,上头的伤都数不胜数。

  尤其是那双手臂。

  左手虎口还留着那道被时间淡化了的咬痕。顺着伤疤往上看去,一道陈旧的、被细密针脚缝合过的疤痕,从小臂偏上的地方斜拉到手肘,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 从长平赶往淮安,路上被歹徒用刀子划开所留下的伤。

  人嘛, 媚上者必欺下。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受了气, 路上遇到瘦弱又脏兮兮的白栖枝,想也没想,扯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拽往林子里虐待。

  那样的林子太多了,白栖枝没法逃。

  于是,她的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被命运一遍遍地刻上这样的痕迹。

  第一次,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慌忙嚼了路边不知名的草,敷到伤口上,见到村子就冲进去问有没有大夫。

  可她没有银子看大夫,或许这一次能遇见好心人,或许下一次就遇不到了。

  被婆婆收养的那几日, 她难得没有再被伤害。相反,在她走时,那婆婆不仅给她揣上一些口粮,还问她要不要再带什么, 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白栖枝想了想,跪下,祈求道——

  “就请婆婆赐给我一副针线吧。”

  她没有银子看大夫,便拿着那点可怜的针线,在自己再次受伤的时候,就着林间萤火天光,一针一针缝起来。

  那时候,白栖枝曾读过许多书,还抛不开儒家“礼、义、仁、智、信”的教诲,也不敢杀人。

  直到那次被拽着脚腕拖进小树林里差点失了贞洁。

  除了这块,她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烫伤;除却烫伤,她两膝上还有为人下跪学猪狗一样在地上爬时留下的擦伤;除却擦伤,还有无数细小疤痕,细长的,在水光的荡漾中泛着浅白。

  饶是如此,都抵不过她的背那般骇人。

  肩胛骨处,两片骨头薄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着,像蝴蝶将展未展的翅翼。

  翅翼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左侧的肩胛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骨棱处劈下来,深得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撬开过,愈合后便隆起一道粗粝的肉脊,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暗红色。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完好的皮肤里,将那处伤牢牢地钉在骨头上。

  右侧肩胛则更为惨烈。

  那不是一道疤,而是一片、一片被不知道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过的痕迹。皮肤皱缩成一团,扭曲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

  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近乎发黑,恰好覆盖在最脆弱的位置上,使那本该轻薄的骨翼变得丑陋而狰狞。

  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时,翅膀被生生撕扯揉碎,又被胡乱地粘了回去。

  如此,就更不用说她两片肩胛骨之间,脊柱沟里,蜿蜒的那道鞭痕了。

  这三处伤看着没有别的地方旧,想来,应该是白栖枝在牢狱里那几日受过的苦。

  这样的身躯,是个人见了都会先惊骇再厌恶。

  可白栖枝却偏巧对自己这一身伤疤十分满意——

  不要小瞧她这身伤疤啊,这可是她与命运厮拼所留下的痕迹啊!

  只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展露于人前时,白栖枝还是会怕它们吓到她们,哪怕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果然。

  当她出现在一众姑娘家面前,此起彼伏的,是众人的抽气声。

  整间华光池里的人不多,只有春花、宋怀真、季长乐三人。

  除却她们,就只剩白栖枝一人。

  她提出要沐浴的时候,这三人说什么都要陪她。

  虽然她们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舒坦,可白栖枝就是知道,她们是见她伤怕她沐浴不方便,才找了个不伤她颜面的借口随她一同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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