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38)

  左手磨墨,动作有些生疏,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白栖枝也浑不在意。磨好了,便铺开一张新纸,左手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亦真亦伪的书信。

  对呀。

  所以,她现在做的,就是让孔怀山把眼睛盯在她身上。

  她来当靶子,给所有人争取时间去赢。

  她说过的。

  难道她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吗?

  是胜利的。

  死也甘愿。

  第379章 火铳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多大事, 往往就发轫于那些无不足道的小事。

  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逐步沦陷。

  *

  等白栖枝终于拟好这封书信时,东方既白。

  一抬头, 发现众人居然都还在。

  很难想象,众人是抱着什么样的耐性在等她——尤其是那两三个体弱多病的,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是想跟十殿阎罗多打几个招呼吗?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

  可到底大家是为了她,就算再怎么不开心, 白栖枝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这么几个时辰, 光是沈忘尘、林听澜两人就已经进出好几次了。

  只是她太过认真,没听到动静罢了。

  信被卷好,交由信鸽送出。

  这已经是这月不知道新换的第几只信鸽了。

  有时候白栖枝也会觉得它们很可怜,从小就被禁锢、训练,努力到今天,就为了这么个丧命的活计。

  倘若它们有思想, 决计是要说不愿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它们庸庸碌碌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出路了。

  ——倒也未必是在说信鸽。

  直到那信鸽远远飞去,于视线中仅剩下一个米粒大小的远点,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出声:“累了这么久,要不要去好好休息一下?”

  累么?

  白栖枝想,怎么可能累呢,这样的日子, 比起她在林家当当家主母的那些时日,可要闲适得多了。

  想来林听澜也真是的,居然真敢将林家的一切交给她这么个门外汉。

  胆大包天。

  想着,白栖枝转头,幽怨地看了眼林听澜。

  林听澜:……又我?

  “大家怎么不去休息?”不等林听澜开口质问,白栖枝便将话头一转,“大敌当前,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你们这样陪我熬着,可不是什么好谋划。”

  言外之意:大家都还有自己要忙的事,散了吧。

  可众人哪里放得下她?

  白栖枝自恃命贱,允许自己毫无节制地糟蹋身体,可旁人却未必这样想。

  也是好笑,他们这么些人,竟将所有希望都只系于这么一个小姑娘身上。

  说不出到底是他们无用还是无能。

  不过……

  “哎呀,我们也是心疼姐姐这么累,想着能多分担些什么嘛……”还是季长乐撒娇似的上前,捉起白栖枝一只手就握在自己手里,心疼道,“瞧瞧,姐姐这一只手,又是研磨又是写字的,虎口这儿都红了,看得我好是心疼,快让我给姐姐好好揉揉~”

  一旁洞若观火的萧鹤川:……你最好只是揉揉!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揉两下,便举起白栖枝的手在烛火下细细观赏了起来,边观赏边赞叹:“姐姐的手生得可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肉匀称,就连指甲都极为圆润——感觉扣起来会痛痛的呢~”

  众人:“!!!”

  直明白她说什么的已经红着脸开始呛咳不止,而那些不懂她说什么的人,还在看着其他人的反应相互大眼瞪小眼。

  众人中,反应最大的当属萧鹤川。

  作为自己是断袖、夫人是磨镜的人,他几乎一秒就反应过来季长乐到底在发出什么暴言。

  这简直就是神经病!

  萧鹤川想,他原本以为这女人跟他是一个段位的,没想到,这女人比他想象得还要没脸面。

  这种变态,就应该报警抓她,然后把她送到监狱里多吃点子弹!

  等等!

  子弹!!

  萧鹤川瞬间福至心灵。

  都说冷兵器打不过热兵器,这个时代别说手枪,就连火铳都没有。倘若他能研制出来,那于他们来说,岂不是会有极大的便利?没准这史书上都会有他萧鹤川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又像一把火,从尾椎骨一路烧到天灵盖。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把旁边正红着脸呛咳的沈忘尘吓了一跳。

  “萧小侯爷,怎么了?”

  萧鹤川没理他。

  他甚至没看白栖枝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白栖枝见他状态不对,喊了两声“萧鹤川”,他却充耳不闻,只留下一句“别烦我”扔在身后,随后“砰”地关上门,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白栖枝怕他无意之间做出什么荒唐事,“腾”地一下站起来,吊着胳膊匆匆跟过去,然后就被撵了回来,一脸茫然。

  “他怎么了?”贺行轩一副见鬼的模样,“他一直都这样吗?”

  白栖枝:……

  或许吧。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萧鹤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白栖枝被众人推着休息,没法子,只能拜托春花将早饭给萧鹤川送去。

  来到门前,春花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放在门槛上,走了。

  半个时辰后来收碗,粥没动,馒头没动,筷子还是那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像是被人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午饭是白栖枝亲自送的。

  没别的,她担心萧鹤川情绪不对又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就只能亲自前来。

  因为胳膊还在胸前吊着,白栖枝只能用左手端着托盘,歪歪扭扭地走到萧鹤川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

  “萧鹤川,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白栖枝又踢了踢:“萧鹤川?萧清远?萧小侯爷?萧阿晏?”连表字和乳名都喊出来了,里头那位还是不动如山。

  白栖枝怕他晕倒在里头,赶紧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还好,里面还有动静,证明人没晕。

  但发出的也不是什么人声,而是类似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急促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写、不停地画、不停地撕、又不停地写。

  撕撕写写的,白栖枝还以为他气儿不顺,独自一人在里面撒气呢。

  她寻思自己这两天也没怎么惹他呀,怎么又生气了?

  白栖枝想不明白,她决定给萧鹤川独自一人消化的空间,便没有再敲门,把午饭放在门槛上,走了。

  等过了一个时辰,她与众人用完午膳来收拾时,粥还是没动,菜也还是没动,倒是多了一地的废纸团,从门缝里滚出来一个。

  白栖枝躬身捡起来,展开。

  纸团上净画着些奇奇怪怪的图样——

  一根管子,一个圆球,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像是字又像是画,歪歪扭扭地写着“膛线”“火药配比”“七成硝石”之类的词。

  她看不懂,也没有扔,只又将这玩意儿往萧鹤川屋里扔回去。

  这人还没消气,她可不能触了他的霉头,不然他必让她没有好果子吃。

  只是……

  他这样不吃不喝,白栖枝也是担心。

  就在她迟疑时,突然——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吓了白栖枝一跳。

  门缝里,萧鹤川还坐在地上,在里头写写画画撕撕,便也不好再打搅他,只得先行离开。

  等萧鹤川终于停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地上,地上铺满了纸,上头画的画,写的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认不出来。

  萧鹤川看着这些图画,一双眼红得可怕。

  不是因为没睡,是因为太兴奋了!

  此刻,那种兴奋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鹤川的脑子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越烧越旺,越烧越疯。

  这一天,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记得他前世在博物馆散心时,偶然里见过的一些火铳,铜铸的,木托的,扳机扣下去“砰”的一声,硝烟散尽,靶心上只剩下一个洞。

  他记得那个洞的边缘是焦黑的,记得硝烟的味道是刺鼻的,记得握在手里的感觉是沉的、实的、有分量的。

  跟枪一样。

  可他记不清那些火铳是怎么造的了。膛线是几条?火药是几份?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多少?他记得七成,可七成什么?七成硝石?还是七成硫磺?

  他抓起一张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笔尖戳破纸面,墨汁洇开一团,他也不换纸,就在那团墨汁旁边继续写。写了满满一张,又觉得不对,揉成团,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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