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43)

  只是……

  “林听澜,是谁教的你这样说话?”

  当年那个面对巴掌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被风尘洗磨多年,早已学会了平静地面对所有怒火。

  妾当如蒲苇, 妾当如磐石。

  白栖枝直直地看着林听澜的眼睛,分明没有半点怒火, 却看得人心头一凉。

  林听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钝痛了一下。

  当初那个小小的、总爱哭的人儿,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挽着妇人的发髻,说着强硬的话语。

  就是偏偏不肯求饶半分。

  忽而白雪纷纷。

  一场风来,吹得梅花簌簌。梅树上的雪被风卷起来,搓绵扯絮似得从白栖枝背后涌来,扑了两人一脸。

  白栖枝站在那阵雪雾里,浑身发抖, 右臂吊在胸前, 左手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

  ——救救我。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风雪里,林听澜蓦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救我……

  这分明是白栖枝的声音,可当林听澜避过这场风雪看她,却见她只是站在那里, 泛着苍白的唇丝毫未开。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再定睛一看,这人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满天残红映着这一尾红,说不出的倔强与薄情。

  对着这幅神情, 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会消得一干二净。

  ——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总想求救吧?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她若说了,他们又怎么会不帮她?

  可她现在要撵他们走,仿佛把他们撵得远远的,就像是保护了他们一样。

  暂居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栖枝已经在给他们努力建造一个乱世之外的桃花源。这里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勾心斗角,虽然偶有意外状况,可总比在外头安全得多。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他们营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啊,怎么就什么都要自己一臂承担呢?

  林听澜向来只会硬不会软,如今遇见这么个比他还要硬——简直像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白栖枝是铁了心要送他们走的——

  这里已经快要不安全了。

  她背后有花花与陛下,宋家背后尚且有宋伯父,荆良平背后尚且有荆枢密使,萧鹤川背后尚且有萧侯爷。

  可林听澜他们背后有什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

  商人,就是个面临战争时,被抄家充国库的存在。

  同辽国的仗要不要打?要打的。可辎重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先斩一批富商,再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百姓、苦一苦百姓,等到百姓苦够了,整个国家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是比辽国入侵还要可怕的事。

  先外患而后内忧。

  是以内忧外患,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白栖枝总想在夹缝中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世上又安有双全法?

  舍一,而保其全也。

  只有舍白栖枝,才能保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

  白栖枝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反正、反正她也只是个配角嘛,就算是死掉,这个世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她死掉……

  一切,就会更所向披靡吧?

  “枝枝。”

  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碎雪似的清响。

  白栖枝脑海内乱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也算共事了多年的人。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栖枝。

  方才白栖枝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像林听澜那样生气,也没有像林听澜那样激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用那双桃花眼,温温软软,如同初见那样。

  白栖枝当年就是被这双眼蛊惑,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没有在赶你们走。”白栖枝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全责,“你们不该在这里。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白家的事是我白家的事,宋家的事是我揽过来的,萧鹤川、荆良平他们两家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挣不脱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有业,有回得去的地方。从头到尾,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局棋盘里。是我,是我斤斤计较,是我觊觎林家的家财,才将你们拖下水来。现在,我有了朝廷的赏赐,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你们懂吗?”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无比的、能刺痛自己也推开他们的理由,字字都淬着刻意磨利的冷光。

  林听澜胸口那阵钝痛还未缓过去,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心和一股憋闷的怒火。

  “白栖枝啊白栖枝……”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栖枝裙角的雪,“倘若你不是翰林家的女儿,去南曲班子唱戏定是一绝!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激将我,我们就会信了么?你想要我们逃?好!就算是逃我们也要带你一起逃!”

  “可我不要再逃了!”

  这一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白栖枝脸上难得露出怒意来。

  林听澜上次见她这般还是在庙里。

  她逃亡,丢金镯,断臂求生,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血来:

  “我逃得还不够多吗?!从白家逃出来,从一场婚事逃到另一场婚事,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结果呢?!结果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哪一次不是被踩进更深的泥里?!”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在这泥潭里了,挣不脱,跑不掉!”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那我们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搏这烂透了的命!”

  “你们帮不了我!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能护得住我?”

  “可是——”

  “我说的不对吗?”白栖枝红着眼睛看他,“林听澜,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不过是个商人!商人!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本事护我?我缺你们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留下来,只会拖累我!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给我添乱的!”

  “你们走……”

  ——救救我。

  “回淮安去……”

  ——救救我……

  “不要再回来了!”

  ——救救我!

  “白栖枝!”

  风雪卷过庭院,梅花与残雪一同零落。

  林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疼。

  是那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捅完还拧了半圈的疼。

  “你说你不需要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说我们对你没有用了?你说我们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绕开沈忘尘,一步步逼近白栖枝。

  白栖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抬起自己最后能用的左臂斜斜横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梅花在风雪中簌簌零落,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里。

  “咚”地一声,白栖枝的后背抵上了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林听澜,你想干什么?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动手。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

  白栖枝不会骂人,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反问对面一句“是谁教你的这样”。

  她说再多自以为绝情的话,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猫在朝人哈气,于那些与她相熟的人来讲,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林听澜看着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女人。

  现在的白栖枝俨然是一位女人了,脱离了少女的青涩,磨成一位妇人应有的模样,成为林家主母,成为白家之主,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就像在梦里那样。

  在梦里,她一遍遍地救他们于水火,难道在现实中,她就不许他们来救她一次么?!

  林听澜紧紧直视着面前强撑着的白栖枝,终于忍不住自己满腔怒火。

  “是!白栖枝,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林听澜的声音又拔高了,风雪都盖不住他的咆哮,“可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你推开?问过我们想不想当这个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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