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57)

  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冲上来四个。

  郁罗三人的阵型在潮水般的攻势下被一寸一寸地压缩,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到了白栖枝和萧长乐身前,再也退不动了。

  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浸透了他那件黑色的粗布衣裳,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眼见一柄骨朵就要迎面砸来,白栖枝不及躲闪,就要被砸中。

  关键时刻,萧长乐拽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拦。

  “姐姐别怕。”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平静,“妹妹在呢。有妹妹在,就必不会叫姐姐玉殒香消。”

  孔怀山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在看棋局的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穿过厮杀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收手吧。你保不住她的。把她交给我,你还是我的阿姐。这四海八荒的大长公主,还是你的。”

  萧长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碧涔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孔怀山。

  后者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又落下。

  伏兵的攻势骤然加猛。

  郁罗终于撑不住了,被一名辽兵一刀砍在肋下,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听风听雨拼死挡在他身前,可她们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刀都握不稳了,只是凭着本能、凭着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一刀一刀地挥出去,一刀一刀地挡。

  萧长乐没有看他们。

  她依旧站在那里,用两只惨白的胳膊缠绕着白栖枝,一动不动。

  “……”

  白栖枝听她在自己耳边念了句什么,砍杀声太大,她没有听清。

  下一秒,地上突然蹦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

  它们像是尘埃,却在地上弹跳得比疯狗还可怕;它们又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却又咬住敌人的耳鼻喉眼后就顺势钻了进去。

  白栖枝只见那些辽人士兵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样,双目赤红,流出血来。他们如同被摆弄好的木偶,身形诡异地扭曲,而后,像是一个个被重新拼好缝合的人般,手持骨朵朝孔怀山的方向砸去。

  又有一批人从四面八方涌入。

  孔怀山见识过萧长乐的厉害,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除了这些辽兵,他还有其他可用者。

  四周砍杀声不断。

  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刀尖上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落在青砖地上,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孔怀山站起来,一步步向白栖枝走去。

  白栖枝退无可退。

  她猛地朝天一喊:“来人!”

  声音落下的刹那,十几名手持打神鞭的官兵从房顶应声而落。

  他们衣着怪异,像是被巨大的金甲包裹而成,地上那些还在跳动的小黑粒想要扑上去啃食他们的血肉,却无一不被弹回。

  这帮人如同天降神兵,打得辽人越战越退。

  硬鞭击打骨朵的声音不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厅堂里的烛火在钟声中剧烈地摇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光明。

  伏兵们在黑暗中慌乱地叫喊,有人点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身边三尺,便又被黑暗吞没。

  白栖枝听着身边的击杀声迷茫又无助。

  她说过,她眼睛不好,一旦身处黑暗便如同丧失了所有感官。

  就在这时,她身后蓦地传出一声暴喝——

  “小贱人,看我不杀了你!”

  咻咻剑落声如雨,是路羡之的声音。

  白栖枝无助地闪躲着。

  她看不见路羡之究竟在哪里,可能就在她身边,也可能距离她一臂远。

  她看不见,她什么都看不见!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面对仇人的砍杀,身边官兵、辽人、郁罗、听风听雨的刀剑相抵,白栖枝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慌乱地躲避着。

  此时此刻,在巨大的绝望下,她终于寄希望于无望无形神明——

  神女大人啊,我不想死,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求您救救我吧!

  背后被冰冷的硬物抵住,白栖枝已然退无可退。

  她祈祷着命运的降临,可真当面对仇人的追杀,她又祈求自己能苟活下去。

  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噗呲!”

  温热的液体糊了白栖枝一脸,如同有人在用黏糊糊的浆糊给她洗脸。

  伤口血流如注。

  随着“扑通”一声倒下的不是白栖枝的躯体,是路羡之的。

  “白夫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依然是许久没出现的郑氏爷孙。

  白栖枝开口,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不由自主地发颤:“郑成文?”

  “是我。”郑成文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松,手中挥刀的速度如雨打芭蕉,“一月前,我和祖父去查询青鳞纸的下落,顺手杀了戴崇善那狗官,被孔党发现了踪影。我们一路逃亡,不想却遇见了贤妃娘娘的人。贤妃娘娘将我们一路召入宫中,帮我们牵线搭桥,面见了陛下。”

  “铛——”“噗呲!”

  杀戮声不绝于耳。

  郑成文顿了下,继续说道:“陛下说,当年事他已派人查清,必会为我与祖父昭雪天下。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将亡。此一战,直接关系到大昭天脉,叫我与祖父立即秘密重返游光阁,为我大昭勇士灌注神器,以抵辽人入侵。这才耽误了时候,没有快快回到夫人身边,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郑氏祖孙的出现如同一颗定心丸狠狠含入白栖枝口中。

  她终于稳定了心神,不再像刀俎鱼肉般毫无章法地乱逃。

  她站定在这墙角下,闭上毫无用处的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小心,东南方位,十二步!”

  “西方,五步内!”

  “东北方向,就在身后!”

  “杀!!!”

  沉重的铁锤在灯火下闪着冷光,狠狠砸向敌人的头骨。

  霎时间,脑浆四溅,为原本被鲜血染得湿红的软毯上蓦地平添一抹粘稠的白。

  砍杀声越来越大,却又在一个极点逐渐变小、变稀薄。

  “呼——”

  不知是谁轻吹了一声,原本黑暗的屋内亮起一点微弱的火。

  如同开在黑暗中的豆蔻一样,那花瓣落在烛台上,惊起一片火光。

  是萧长乐。不知何时,她已走到案边,提着一盏烛火,碧绿的瞳孔一翻,又露出那双人畜无害的黑眸来。

  白栖枝蓦地被这光蛰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很快又睁开。

  在她面前,路羡之俯身倒在地上。他身中数剑,像个被捅漏的筛子一样,绯色官袍上满是脚印,不知道被人踏了多少脚。

  而在他身后,是一片由大昭人与辽人所组成尸山血海。

  孔怀山被囚禁在高坐上一动不动。

  白栖枝想,是萧长乐用蛊毒控制住了他。

  郁罗、听风听雨被郑氏爷孙带来的官兵、暗卫层层包围,分毫都动弹不得。

  痛。

  好痛。

  受伤的右臂又在隐隐作痛。

  白栖枝握着自己那断过的小臂,浴着满身纵横交错的鲜血,一步步朝高坐上的孔怀山走去。

  她夺了被俘辽人的弯刀,握着刀,一步步上前。

  “咄!”

  刀剑刻入木头。

  “白夫人!不可!”郑成文急忙大喊。

  “咔嚓!”

  弯曲的刀刃自前方滑落,整个座位如同一座简易的断头台。

  唯独的不足,是白栖枝只能单手用力,力气尚小,甚至割不断孔怀山的喉骨。

  她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在脱力地发抖。

  “别怕。”

  萧长乐将烛台放在桌上,握住白栖枝那冰冷得如同死人的小手。

  “咔嚓!”

  白栖枝的手被挤压得生疼,挫骨扬灰的疼。

  孔怀山的头颅从脖颈落下,如同白栖枝生母那般,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不动了。

  “白夫人!”郑成文急急大喊,“杀了孔怀山,辽人的攻防图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就连郑霄都略带不满地看着她。

  白栖枝的手被松开。

  她用那只断过的胳膊,用她的手腕,轻轻擦去面上被溅上的孔怀山的血,淡淡道:“他不是孔怀山。”

  她说:“人的面皮会骗人,但骨不会。”

  她见过孔怀山的骨。

  死者不是他。

  第395章 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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