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464)

  “白栖枝,你起来。”

  白栖枝俯身,以额触地,三叩首。她直起身,捡起身边的牌位,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没有再跪任何人。

  后面的什么,白栖枝已经听不清了。

  她太累了,累到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溅在这金玉满堂的大殿之上。

  众人封的封赏得赏,一个都没有落下。

  直至众人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日光刺目,阴暗了多人的天终于清明了起来。

  白栖枝在金銮殿里跪了太久,乍一见到光,眼睛被刺得生疼,热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眶,没有掉。

  身后,金銮殿的门缓缓关上。

  将那道遥遥相望了两世的目光,以及那满殿的沉默,满身的血泪,都关在了身后。

  真好啊……

  白栖枝终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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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大结局啦~!

  第400章 自由

  日子择得很快。

  二月初六, 宜破屋,宜坏垣,宜解除, 宜和离。

  正式和离的前一天,长平城东那家“醉仙楼”被包了场。三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望见远处宫墙的轮廓。

  林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是一坛没有开封的竹叶青。沈忘尘在他对面, 轮椅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热腾腾的, 谁也没有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白栖枝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簇新的鹅黄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带着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像刚从什么地方捡了什么大便宜回来。

  折断的右臂还没有恢复力量, 不过好在能勉强动弹,不耽误今日喝酒吃肉。

  白栖枝特地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一进门,就露出立马一副笑面来。

  “哟,二位大东家, 这么破费?”她笑嘻嘻地跨进门,用左手拖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动作豪迈得不像个刚被封了诰命的人, “明日我就和离了,今日这顿,算是给我饯行?”

  林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漾出来。

  白栖枝端起来,一饮而尽,烫得龇了一下牙,又笑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面对这种情形,实在是很难不笑。

  命芍药递上帕子,沈忘尘放下茶盏,看着她,桃花眼里那一点温软淡淡的,像暮春时节最后一场花事将尽未尽时,枝头那几瓣将落未落的残红。

  “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栖枝放下茶杯,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开店啊。我手艺还在,人脉还在,银子也分了一些。重新开一家香玉坊,卖胭脂水粉,兼卖茶点。等生意做大了,就把分号开到淮安去,开到长平来,开到你们家门口去。到时候二位要是路过,进来喝杯茶,我给你们打八折。”

  八折,这次还是萧鹤川教她的。

  封赏之后,白栖枝还偷偷求花花和陛下把荆良平和萧鹤川放出来。

  虽然放了出来,却也是戴罪之身,贬为庶人,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去。

  然后,他们就被好心的白小姐两手一提捡了回去,充作佣工。

  不过一说到自己以后能做什么,白栖枝就格外眉飞色舞,说道激动处,左手还要在空中比划比划,可说完后,自己却又先笑了,用左手手背挡着唇边,一如当年女儿家时娇憨。

  她说:“以后,大家再见到我,我就是白老板了。不是林夫人,不是白家遗孤,不是什么护国夫人。就是白老板。卖胭脂的,卖茶的,卖什么的都行。自己赚银子,自己花。没人管我,我也不管别人。多好。”

  白栖枝还是放不下当年。

  林听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白老板,”他叫了她一声,终于露出点笑脸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后要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多的是要一起商议的时候。你开你的香玉坊,我走我的商队。淮安到长平,路也不算远。以后只怕要常来常往,到时候和白老板共事时,白老板别嫌烦。”

  常来常往吗?

  常、来、常、往吗?!

  白栖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林听澜,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转头去看沈忘尘。

  沈忘尘端着茶盏,微微颔首,像是在附议。

  终于,白栖枝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层慌张又不知所措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小兽一样的神情。

  “不了不了。”她猛地摆摆手,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感谢二位照拂,感谢感谢,走了走了走了。”

  说完,白栖枝转身就逃。

  她动作太快,左手还在半空中摆着,身体已经转了方向,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已经“咚”地一声扑倒在地,站不起来。

  “枝枝!”林听澜“唰”地站起身来。

  没有惊呼,没有喊叫。

  此时的白栖枝像一尊被推倒的瓷像,碎裂的声响都闷在了身体里面。

  这一下可摔惨了她,好在受伤的右臂没有二次受击,她可以用左手撑着地面。

  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细长带伤手指在地板上抠了抠,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响,又停住了。

  静。

  没有动静了。

  这一下可着实吓到了做东的两位。

  林听澜几乎是飞过去上前查看,沈忘尘也赶紧放下茶盏,自己推着轮椅凑过去查看。

  白栖枝伏在地上,没有起身。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枝枝……”

  没有回答。

  一开始,白栖枝只是咬唇隐忍,咬得很紧,紧得嘴唇都陷了进去,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着地板缝,指节泛白。

  可后来,她终于忍不住疼痛,开始趴在那里,趴在地上,颤抖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动物;蜷缩着,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一种扭曲的、狼狈的、让人不忍直视的姿势,伏在那片冰凉的、坚硬的地板上。

  白栖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感受着自己身躯的柔软,终于哭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的抽噎,可越到后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竟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嚎啕大哭。

  她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翻涌出来,把十年的委屈都倾倒出来,把所有的隐忍和坚强都剥下来扔在地上。

  “枝枝……”

  “枝枝……”

  “枝枝啊……”

  林听澜伸手想扶,可白栖枝缩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洇湿了整块地板。

  为了这一天,白栖枝忍了多久了?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从白家灭门那一夜开始,从那口木箱开始,从淮安的风雪、林家的祠堂、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辱、忍过的痛开始。她忍了五年。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喊疼,学会了在最痛的时候笑出来,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稳稳地站在那里。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任凭风吹雨打、刀砍斧凿都不会裂开的石头。

  可石头也是会碎的。

  她只是摔了一跤,只是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只是没有站稳而已……

  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为什么直到现在,白栖枝才能是白栖枝啊!!

  明明都十八九的人了,此刻却委屈得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除了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外,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止痛。

  哭得人心都疼。

  林听澜站在那里,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喉结滞涩地滚动了一下,想上前,脚却没有动,而是转头望向沈忘尘。

  后者坐在轮椅上,对上目光,摇摇头。

  “怎么会这么痛啊。”

  哽咽着,白栖枝撑起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垂着头,浑身还在发抖,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伸出左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越擦越花。她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林听澜……沈忘尘……怎么会这么痛啊?”她不得答案,只能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般朝身旁的大人求解,“明明……明明我就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怎么会这么痛啊?我好痛啊……林听澜,我好痛啊……你不是一直说你比我厉害吗?你告诉我,我明明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我怎么会这么痛啊……我怎么还没有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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