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没命的。
白栖枝想上前,可她的腿是软的,刚迈出一步,膝盖就重重捶在地上,痛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枝枝。”
突然的一声唤叫白栖枝回过头去。
只见沈忘尘原本微微蜷起的左手正朝她缓缓摊开,而在他那只白嫩得几乎没有纹路的手心内静静躺着的,就是那枚割破她唇舌的刀片。
白栖枝一下子就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春花姐做错了事,她也知道一定要让春花姐受到一些教训才能起到警醒其他下人的作用。
可是……可是……
明明春花姐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她心里毫无报复回去的快感,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1]。
如今她与春花的地位是一样的,今日他们敢对春花如此,来日他们的手段未必就不会报复到自己身上。
白栖枝自诩不是什么大圣人。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就算是为她自己,这个情,也一定要请下来。
“沈公子……”
白栖枝努力让自己发抖的嗓音平静下来。
她想起身,可她的膝盖骨磕得实在太痛了。
她站不起来了。
在两人的俯视下,白栖枝一点点膝行至沈忘尘与林听澜面前,重重磕了个头后却不抬头,只是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乞求道:“沈公子,求求您放过春花姐吧,她只是做错了事,她罪不至死,她不该被打死的,求求您放过她吧……”
谁都没想到白栖枝会为曾欺辱过她的人求情。
原本还在求饶的春花声音戛然而止,林听澜也好像在看白痴一样看着白栖枝,唯独沈忘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眼看着下人手中的板子就要落到春花身上。
“停。”沈忘尘一开口,下落地板子硬生生止住,停在春花离不足一寸远的上方。
行刑的下人收了板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四下里没有声音。
直到林听澜率先开口,才打破了场死一般的寂静:“忘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为她求情做什么?不识好歹。”
一句话落入白栖枝耳朵里比雷殛了她还令她难受。
她抬头,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林听澜目光的瞬间便如鲠在喉。
她自知有些事是怎样也说不通了——
因为她明白,林听澜根本是抱着“一个丫鬟而已打死了便打死了,又能怎样”的态度在同她说话。此时此刻,无论她如何辩解,这人都不会听进去一个字,又怎么能与她感同身受?
一时间,白栖枝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拽着拖着。
它们想要她闭嘴,如同就一路上所有人都告诉她算了吧、算了吧,她一个女儿家又能做什么呢?
它们想捂住她的嘴,叫她空张一张嘴却不得言语。
可她偏不!她偏要说!
哪怕再狼狈也好,哪怕再招人嘲笑也好,如今她在这世间已是举目无亲,若她今日不为自己站出来,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为她发声。
“林听澜。”顶着被驱逐出府的后果,白栖枝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抖着嗓音开口说道,“你说我不识好歹,是因为你在借着为我的名头来杀人!我大昭律法有云:若主因奴有罪而殴杀之,即奴有愆犯而被戮,主当受杖责一百。你以为借了我的名头你的手上就不沾血了?你以为借了我的名头杀人就不用受刑了?更何况——”
她顿了一下,看向疼到昏死过去的春花,看着她背后那浸透衣衫的血迹,回过头,用那双满是泪花的杏眼逼视着林听澜道:
“更何况,我与春花姐毫无利益牵扯,她是为什么对我如此,她是为谁而对我如此,你当真分毫不知么?!”
现如今林听澜是林家的大爷,他的态度便代表了林家的态度。
因他厌恶白栖枝,所以林府上下便也要厌恶白栖枝。
但显然,当惯了纨绔子弟的林听澜并没意识过这一点,以至于他哪怕当家大爷,却因府内无人敢规训他,这两个月内,对此事毫无察觉。
而今这事儿被白栖枝一语道破,林听澜的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立即黑了脸,欲训斥白栖枝,幸而沈忘尘及时开口,才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好了,把她抬下去吧,顺便叫人琼液散给她服下,连着喂上三五次也就好了。”说完,又看向白栖枝。
面对他,白栖枝自然没有什么火气,只是一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搓着衣角,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沈忘尘微微一笑:“怎么了?”
“那个……”白栖枝有些为难道,“如果沈哥哥真的想为我出头的话……可不可以……把春花姐姐的卖身契交给我保管……”
她的声音细若蚊喃,可落到林听澜耳朵里,便比大年三十的炮仗还响:“白栖枝,你不要得寸进尺!”什么叫交给她保管?她分明就是想要!
“我。我可以赊的,打欠条也可以,或者……或者我有这个。”白栖枝从自己贴心口的衣裳口袋里掏出一个又小又细的金镯子,“这是我阿娘在我满月时给我打的生辰礼,我可以把这个押在沈哥哥这里,如果沈哥哥可以答应的话……”
小姑娘看起来要急哭了。
“当然可以。”沈忘尘依旧是一副和煦笑面,“不过这镯子就不必了,既然是枝枝娘亲的遗物,还是枝枝自己保管较好。”说完,见白栖枝又还话想说的样子,又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这下子白栖枝是真的要哭了。
“沈哥哥可不可以借我六百钱,今日是我生辰,过了今天我就要满十四岁了。按大昭律法:女儿至十四岁还未出嫁者,罚六百钱。我得把这税交给官府,不能坏了家里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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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89回。通常用来形容为同盟或同类的不幸遭遇而产生同情和伤感的情绪。
第5章 相厌
林听澜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沈忘尘会如此纵容白栖枝。
他问,沈忘尘也只是说叫他不要欺负她,但话里话外显然留着意思。
直至用完晚膳后,林听澜才再也忍不住,又再问了一遍。
沈忘尘这才徐徐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唇边,轻声答他:
“自长平徒步行至淮安,少则一个半月,多则两月有余。她一个姑娘家敢在被追捕的情况下,独自一人从长平寻来,其中气魄可想而知。仅凭这点,你就不该小觑于她。”
林听澜虽是纨绔,但不傻,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明白,却还是有些迟疑:“你想留她?”
下人递上茶盏,沈忘尘漱了漱口,林听澜立马接过他手中的帕子为他擦拭唇畔,又道:“可她如今那样你也不是没看见,总得有人给她好好立立规矩。”
沈忘尘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说:“翰林家的千金哪里会不懂规矩?是你对她太刻薄了。”
林听澜一时间有些委屈,兀自小声道:“哪里刻薄了?”
在他眼中刻薄的反倒是白栖枝。
想当年,他原本一个人活的自由自在的,可八岁那年,爹娘却突然告知他有娘子了,他要当夫君了。
他有娘子了,他要当夫君了。
林听澜就这样想着想着,被父母带到了长平参加了白栖枝的满月礼。
那天,所有人都在催他抱抱自己的小娘子,他接过,朝襁褓里一瞧——
咦~
小姑娘甫一到他怀中就抗议似的大哭着,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哭得比山上的猴子还难看。
最重要的是,她还尿了她一身!
当时林听澜身上穿的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袍子,平日里都舍不得穿出来,是因着要见自己的小娘子才特地换上的,没想到刚一见面就被尿湿了。
少年的心思总是直白又简单,自此,林听澜看见白栖枝就再没露出过好脸色。
可若只是这一件事,倒也不至于让他叫他厌烦白栖枝厌烦了十几年。
最令林听澜恼火的,是自此之后,爹娘便以有妇之夫的要求来要求他,什么不许他与其他女子交谈接触,什么责令他好好读书不许他与同伴出游,催他快点长大好撑起林、白两家……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压得年少的他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明明自己与白栖枝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可自己却因为她失去了许多。
纵然林听澜明白这些事不过爹娘借白栖枝的名头来要求自己,但他还是恨白栖枝,他恨她出生,恨她为什么会是自己的娘子,甚至恨她还活着。
要是她能死掉就好了。
这是林听澜在十九岁那年发出的最恶毒的咒。
再后来,二十岁那年,他爹积劳成疾病死家中,阿娘不久也郁郁随之而去,林家的主事人身份就落到了林听澜身上。
他当时正逢失意,恰好遇上了大他两岁的沈忘尘。两人一见如故,不知怎么的就看对眼了,后来相处久了互相看对方也顺眼顺心,就这样凑到了一起,成了一对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