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灼灼_枕阙【完结】(115)

  她屏住呼吸,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耳尖却忽地一痛:“表妹准备趴到什么时候?”

  萧起淮此刻是半躺在屋瓦上的,阿萝挨着他坐,人却伏在他怀中,水红裙摆覆在绯色官袍上,仿若晚霞。

  这样的距离,远比春意居那日更亲密。

  阿萝恨不得找个坑将自己埋了。

  “你怎么会在这?”怀里的人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嘴角细细地抿着,倔强地装着没听见他的话,强自问道。

  “听说有人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连太后瞧了都爱不释手,所以来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仙姿玉貌。”萧起淮低笑一声,指尖绕起一缕阿萝落在自己胸口的发梢,答得有些意兴阑珊。

  某人出口成章的时候,很显然,是心情不好。

  阿萝轻咳一声,转开视线:“太后几句玩笑话,你知道地也太快了。”

  “圣上当着百官的面,亲口夸赞了你父亲,很难不知道。”

  没想到其中还有圣上的事,阿萝蹙了蹙眉头,将方才宫宴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我此前还想,太后娘娘是不是看在你或是哥哥的份上才额外给了我恩典……”

  萧起淮不以为意:“大长公主是什么意思尚未可知,太后大抵是听了圣上的安排。表妹觉得是看在我和宋文煦的份上,其实也不算有错。”

  阿萝眨眨眼,眸中写满了认真。

  温香软玉在怀,怀里的人儿却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萧起淮凝着眼前娇靥,眸光比寻常亮了几分:“表妹想知道,圣上为何如此忌惮我与宋家结亲么?”

  阿萝思忖道:“因为哥哥为太子做事,圣上不想表哥也为太子做事?”

  “此为其一……”他拉长了尾音,果不其然地见到阿萝瞬间专注的目光,“表妹想知道?”

  阿萝忙不迭地点头。

  萧起淮勾着嘴角,凑到阿萝耳边,近似呢喃:“求求我。”

  第96章 谢礼

  萧起淮大多时候都是没个正形的样子, 她早就习以为常。

  可不知是因为上回见面后二人之间地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还是因为方才的情形令人太过紧张。听他语调低哑,似醉非醉, 阿萝的心跳竟不自然地快了几分。

  她缩了缩脖子, 将双颊埋进大氅毛领之中,瓮声瓮气地问道:“表哥喝了多少?”

  萧起淮目光炯炯, 亮得有些灼人。

  过去也见过他饮酒, 他酒量似乎不差,从未有失态的模样。这会也是,不仅能在晋王眼皮底下从后宫将她捞走, 还能揽着她稳稳坐在屋脊之上。

  若不是那股萦绕在鼻尖、难以忽略的淡淡酒气, 她都发觉不了他是饮了酒的。

  “不多,不过是圣上兴致高,命人取了‘论语玉烛’与臣下同乐,”萧起淮勾了勾嘴角, 笑意懒散,“既是酒令, 哪有不喝的。”

  论语玉烛是前朝传下来用于宴席上行酒令的器具,顾名思义,用银器制了几十支银签, 放在筒中,上半截是论语, 下半截就是具体的酒令。

  其中不少是需要众人推举所得, 他如今风头正盛, 除了诸如年岁最长者、持令者,其余文辞都被推到了他的头上。就连“官高”都被他们歪曲成“官职升得最快的”,也被劝了一杯。

  阿萝一时无言:“竟不知道表哥在朝中人缘如此之好。”

  他无所谓地勾勾嘴角, “算不得什么,过去在军中喝得比这多得多了。”

  “不多喝些,怎么在晋王离席后找由头出来救你呢?”

  阿萝心鼓如雷,终是承受不住,避开了上方的潋滟目光:“表哥醉了。”

  萧起淮哼了声:“真醉了才好。”

  他目光沉沉,收紧了环在柳腰上的手臂,肆无忌惮得盯紧了她:“表妹当真觉得我醉了?”

  全然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心头的慌乱感比在春意居时更甚,阿萝唇角紧抿,只觉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烧灼,就连清霜似的月光也压不下双颊温度。

  她就不该离开畅园,平白让他有了一个逼问自己的机会!她素来小心,怎就在宫中着了那个陌生宫女的道?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躲避晋王时的慌张、被他步步紧逼的恼意,连带着懊悔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猝不及防地化成连串的泪珠簇簇下落。

  温热的泪珠挂在腮边却有些凉,激得她愈发委屈。

  其实并没有到要哭的地步,许是宴上饮了几杯果子露,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酒意,连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阿萝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不想在他面前服软,低头去袖中摸自己的帕子,垂首间泪珠洒在他的胸口,洇开点点泪痕。

  未等她摸到,一方靛青锦帕已小心翼翼地覆在眼下。

  头顶上方传来长长一声叹息:“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的,不气死我不算完,今日怎就委屈成这样了?”

  她的眼泪总是说来就来,哭得或是梨花带雨,或是泪眼朦胧,都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

  相识多年,唯有两次例外。

  可这回,与此前的又大不相同。

  泪珠沾在长睫上,颤颤巍巍地,说尽了委屈。

  “要你管。”她赌着气,听他这般说,语气更硬了。

  寒冬腊月,在冷风里落了泪,眼下的红痕愈发重,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红,瞧着可怜巴巴的。

  萧起淮低眸,半垂的眼睑遮住了眼瞳中轻闪的微光,黑沉一片,瞧不出其间情绪,只收着力道,拿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娇靥上的泪珠拭去。

  “别动,”见她倔着脾气要躲,又忍不住叹了声,语气里也带了几许哄人的意思,“当心伤了脸。”

  萧起淮最是要强的一个人,就是在春意居时也只是温柔诚恳,何时这般轻声细语地说过话?

  阿萝听在耳中,不免心软几分,虽还不愿看他,却也不再同他作对,由着他为自己拭泪。

  “阿萝今日才是醉了。”萧起淮收起帕子,低声道。

  阿萝抬眸横了他一眼,背着月光,才哭过的眸子依旧澄澈透亮,还带着未散尽的恼意。

  她鲜少有少女娇俏的模样,若不是醉了,又怎会轻易在自己面前泄了气。

  萧起淮望着天边弦月,任月光浇熄绮思。

  阿萝已平静下来,见他仰面望天,没再盯着自己,反倒是不好意思,垂下眼扯扯他的衣袍低声道:“……还望表哥不吝赐教。”

  回京几月还是没改掉她的江南语调,轻轻压着嗓,清清甜甜。

  萧起淮越发觉得她像只猫儿,嚣张时张牙舞爪,乖顺时无辜纯良,实是冰火两重天。

  也就是他能经得住她这般反复无常地变化了。

  “圣上与其说是不喜太子,倒不如说是自己被往事给魇住了……”萧起淮骑驴下坡,顺着她的意思说到。

  只是今日并不是个说那些往事的好时候,话题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哨声给打断了。

  细细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阿萝眉心一跳,下意识得抬手去捂他的嘴,却在对上他含着笑意的双眸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以萧起淮的耳聪目明,来人若是晋王,他必是能先自己一步发现的。

  “没事,不是晋王。”果不其然,萧起淮拂下阿萝的手臂,还不忘安抚似的拍拍她瞬间僵硬的背脊。

  自墙后绕出的是名身穿青衣的女子,她面色沉静地环视四周,而后嘬了声哨,哨音清越,似是鸟鸣。

  “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萧起淮往下掠了一眼,“该回了。”

  “等……”阿萝才张嘴,腰间便是一紧,萧起淮全然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揽着她纵身一跃,一阵熟悉的风声过后,双脚已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上。

  与那青衣女子相距不过几步之遥。

  阿萝:“……”

  “萧大人,宋姑娘。”青衣女子对于从天而降的二人没有丝毫惊诧模样,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礼,“畅园中还未散场,娘娘派奴婢接宋姑娘与太子妃说话。”

  萧起淮颔首道:“有劳姑姑。”

  阿萝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这才明白,他是有心领着自己在屋顶闲话,等着皇后娘娘派人过来接自己回去。

  “表妹今夜恐怕是吓着了,不宜再分神操劳,好生安歇才是。”在宫中女官面前,他倒是没有平日里轻佻的模样,垂眸浅笑的模样还有几分温文尔雅,“在下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表妹,劳烦姑姑再稍候片刻。”

  “萧大人客气了。”女子又施了一礼,避开身形,留出空间给二人说话。

  “圣上与太子的事,来日得空再说与表妹听。”等听不见那女子的脚步声,萧起淮才缓缓道,“回去后该如何应对,想来表妹自有法子,我便不班门弄斧了。”

  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想来不会再引起什么波澜,阿萝心下安定,面上亦是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浅笑着点头道:“表哥放心,阿萝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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