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歆耳鸣,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感觉此刻呼吸都是错的。
电话自动掐断,手机从掌心脱落摔地,屏幕出现难看的裂痕。
她麻木地整理行李,心乱如麻,疼得她哭不出声。
没有勇气把分手说出口,可她好像没有选择了。
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她不停地麻痹自己。
是啊,只要远离她,陈时则的生活就能回到原位。
只要远离她,他就不必忍受贫穷。
放弃这段感情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我们离婚吧。】
【我想了好久,你家人说得没错。】
发送完消息,她害怕被找到,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看着不断下降的电梯,她狠厉地谴责自己,小人、懦夫、叛徒、白眼狼……
而陈时则比她想象的,来得要早。
工作室就在公寓不远处,他收到消息便往回赶,他们在小区大门撞上。
“他们来找你了?”陈时则黑着脸,“他们威胁你了?”
“没有,是我想清楚了。”俞歆背过发抖的手,不敢看他眼睛。
陈时则快步上前,握住她肩膀:“俞歆,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想这件事。”
“我要怎么不想?”俞歆抬头对上他眸子,空洞又无助。
她狠下心往下说,“和你住在破旧的小区,呼吸着发霉的空气,对着三位数不到余额烦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们何苦纠缠放着好的生活不过,自我感动地拥抱取暖?离婚你出国过你的好日子,我也能没有压力回去见我妈。”
陈时则思绪断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空洞,全身的力气被抽空,忘记了呼吸。
俞歆决绝地转身,他从身后抱住她,呼吸浅又急促,慌张哀求:“阿歆……你别走,我会努力,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陈时则,如果你还有尊严,就松手吧。”俞歆死死咬住下唇,忍下抽泣声,逼着自己把最伤人的话说出口。
横在她身前的胳膊收紧,再收紧。
“阿歆,我求求你了,不要抛弃我。”
“求求你了,别这样好吗?”
“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他将自己放到尘埃里,卑微祈求。
他已经放弃所有,只有她了。
俞歆推开陈时则,冷心留下最后一句:“我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也请不要再说自贬身价的话,在我看来真的挺……掉价的。”
她没有勇气用更肮脏的字眼去评价他了,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上来。
没追上来才是正常的。
她是这段感情的叛徒,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他用尽所有恶意诅咒——
俞歆,你永远不会拥有幸福。
分开那晚,她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他怎么可能不受伤。
她就是他午夜梦回的噩梦……
“时则,对不起。”俞歆泣不成声,她想安慰眼前深陷情绪沼泽的陈时则,将他拉出来,却不知该做什么,无助极了。
陈时则后退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片刻后冷静下来,额头全是冷汗。
他转身离开前,冷声说:“你别跟过来。”
不想被她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会害怕他。
俞歆脚下灌了铅,无法移动,眼前一片模糊,大滴泪水落下。
许久后,陈时睿走近,脱掉湿透的西装外套,随意拎在手里,“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你滚。”俞歆怒瞪他,自己跑走了。
俞歆追去停车场,遇上守在门口的池助理。
“俞小姐,我送您回去吧,陈总已经先离开了。”池助理拦下俞歆。
“我要见他,我有话要说。”俞歆抓住池助理的胳膊,“我求你了,带我去见他。”
池助理面露苦色:“俞小姐您还是先回去吧,陈总不想任何人看到他躯体化失态的样子。”
“我也不行吗?”俞歆哀求道,“你就带我去见他吧。”
池助理思索良久,第一次做出违背打工人原则的行为:“他一般会回梧院,我载您过去。”
俞歆跟着池助理上车。
-
梧院,俞歆不是第一次来。
领离婚证的前一天,她曾来过,那会儿还不叫梧院,只是一栋没有名字的别墅。
池助理送俞歆到门口,欠身离开。
俞歆推开院门,往前一步,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晚闹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联系,温云音替俞歆出面交涉,但陈时则拒绝签离婚协议,她表明态度,如果不签就提诉讼离婚,虽然被判离婚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她相信陈家知道后一定会推波助澜,让他们顺利离婚。
所有的结局都指向不可挽回的局面。
陈时则用陌生电话打了她的号码,约她见面谈。
就在客厅,他冷着脸提出跟他睡最后一次,就把离婚协议签了。
这是羞辱,但他有资格这么做。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扣子。
他把已经签好自己名的离婚协议丢在桌上,轻蔑笑说:“俞歆,分手的话说得挺高傲,就别做陪睡这种掉价的事了。”
俞歆从未受到过如此过分的言语和行为羞辱,咬住下唇,强忍泪意。
“签吧。”
他将笔丢在她脚边。
俞歆弯腰捡起,蹲在几桌旁,视线模糊,手抖得不能下笔,忽然退缩了,迟迟下不去笔。
他站到她身后,手压在她肩上,另一边手握住她的手。
“你放手!”
她挣扎,他死死抓住,压着她的手在女方签名处写下她的名字。
“俞歆,你就恨我一辈子吧。”
不爱我,那就恨我吧。
再次走进充斥不好回忆的客厅,俞歆鼻子酸得难受。
沙发的角落,陈时则瘫坐在上面,身子微微发抖,对抗躯体化,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敏锐地发现客厅里来了其他人,凶戾的眼神准确看过去。
俞歆将客厅的灯关掉,没有轻易靠近。
“你来干什么?”他嗓音嘶哑,像被撕碎过,零落一地,“阿歆算我求你了,走吧,不想你看到我这样……明天我再去找你……”
“陈时则,如果我走了,我会恨自己一辈子。”俞歆啜泣说,“就让我陪着你吧,我不过去。”
“你会恶心无法自控情绪的我。”
被负面情绪侵占的他,像怪物,恶心极了。
“陈时则我不仅想成为可以和你分享开心的伴侣,也想知道你的不开心。”俞歆摇头,“不必在我面前做到百分百完美,你就是百分百恋人了。”
爱是仰慕,亦是怜惜。
“俞歆,你恨我吗?那天我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陈时则问时,尾音难以克制发颤。
俞歆一步步走近,在沙发外围停下:“那你呢,恨我对你说那些过分的话吗?”
“恨啊。”陈时则自嘲笑了声,“比起恨,更奢求被爱。”
她往前走,他没有抵触,又往前两步,就站在他身旁。
“阿歆,结婚那年让你过得很狼狈,对不起。”陈时则仰头看她。
昏暗的室内,他难掩自责,眼底的光是碎的。
“和你窝在出租屋的日子是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俞歆轻轻触碰他脸颊,“我的快乐是你的痛苦,是我该说对不起,为了和你分开,口不择言。”
再遇后她不求原谅,被他冷嘲热讽都是她活该。
“你怎么不知道,那也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陈时则手覆在她手背,又不敢握住,怕控制不好力度弄疼她。
“俞歆,我曾有过两个家。”
“一个家在梧市,有你、奶奶、外婆。”
“另一个家在破小的出租屋,有你。”
有她在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家。
“四年前,我错了,不该离开你。”俞歆紧握住他的手。
陈时则轻轻地哂笑一声:“我没怪过你,四年前的处境是死局,害怕冰冷刺骨的现实消磨我们的感情,我们会变成面目可憎的怨侣。无法接受某天我会向现实妥协伤害你,你的离开,何尝不是对我的成全。”
“那……过去的四年,你过得好吗?”
和好这么久,他们好像第一次不带怨气地问过去。
陈时则坐起身,抱住俞歆的腰,靠在她怀里:“阿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总是梦魇,不敢梦到你,又怕再也梦不到你,每天、每天、每天都好想你。”
他诉说着过去四年的恐惧,靠近她,身体状况也逐渐平稳,不再有钻疼的感觉,却不太能自控力度。
俞歆手放在他肩上,缓缓收紧:“我保证以后每天清晨睁开眼,都能见到我,所以不要在情绪难以自控的时候躲着我不回家了。”
才知道,这段时间的不见面是因为害怕她看到他这副不得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