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难过失恋,也不是不甘心,对她来说,哪怕有过贪心,有过想和他走一辈子的奢念,可大学这几年,能有过那一小段心意相通的时光,有过一场彼此都掏心掏肺的爱,她已经知足了。
她只是恨他,恨他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给,恨他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一切。好像她薛晓京是那种会死维烂打、懒着不肯放手的人。
她想:杨知非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我薛晓京从来都不是玩不起的人,只要你说一句毕业了,你没办法再和我在一起了,我立马转身就走,绝不会多纠缠一步,你他妈开口说一句怎么了!我就想要一个好好的告别,就这么难吗?
她眼睛都哭肿了,嗓子哭的发不出声音,最后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课,而是打车去了宠物店,买了好多兔草和兔粮,来到城郊的宠物墓地,看了lucky。
Lucky的墓碑小小的,被阳光晒得温热,她把那一沓随身带着的兔子杯套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墓碑前,那些杯套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可上面画的小兔子还清晰着,站着的趴着的,耳朵一长一短的,都是他画的。
她就那么坐在墓碑旁,陪着lucky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离开。
夏天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刷题与上课里过去了。
——
转眼落叶飘下来,秋天到了。
北京的秋天总是最好的,天高气爽,云淡风轻,风中是桂花的甜香。可薛晓京却没什么心思赏秋,她的国考复习进入了强化阶段,每天除了上课,晚上回家还要雷打不动做一套模拟题,连秦书意都笑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
有天中午下课,外面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在最后一排喝咖啡,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就看到那个毕业后沉寂了很久的小群忽然刷满了消息。
起因是谢卓宁赛车的时候摔下了悬崖,伤得很重,住进了医院,霍然和何家瑞在群里张罗着要一起去看他,还特意艾特了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薛晓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手指往上滑着聊天记录,一遍一遍地找那个名字,可杨知非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始终没有冒过泡。
他从毕业那天起就彻底消失了,到现在,整整四个月,音讯全无,更奇怪的是,好像从来没有人主动问过他去了哪儿,霍然和何家瑞艾特了她去看卓哥,也没有艾特杨知非,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家好像都知道些什么,又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薛晓京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点说不出的奇怪。
也就是那天,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爸妈在厨房偷偷说话。
断断续续的,飘进耳朵里的,是关于杨家的只言片语。有人举报了杨家国内的产业,牵扯出了大大小小不少事,连远在海南休养的杨老爷子都被紧急叫回了北京,杨长安已经被带走配合调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围着杨家转的那些人,现在都忙着撇清关系,避之唯恐不及。
薛晓京愣了很久,直到秦书意出来喊她才反应过来。
坐下吃饭的时候,怎么都吃不下去,手里的碗端起又放下,还是忍不住问:“妈,杨家到底什么情况?”
薛文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严肃地说,这不是她该问的事。让她安安分分好好学习准备考试,其他的事不要多管,更不要和家瑞他们讨论这件事。
秦书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闺女,小非少爷人是挺好,和你们关系也不错。但是现在这情况,他自身都难保。你在外面说话一定得注意,尤其你爸爸刚刚提职……”
言外之意,她不要说错话,给自己家找麻烦。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杨家风雨飘摇,以前沾亲带故的都忙着划清界限了,更别说他们薛家,这个时候,避嫌才是最稳妥的,世态炎凉,从来都是如此。
“注意什么?难道有人问我,我能说我不认识杨知非?”薛晓京放下筷子,抬眼看着父母,执拗道:“我没办法撒这个谎,谁问我,我都会说,他是我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家出事是他家的事,他又没犯罪。”
“你是不是傻!”薛文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急了,“你看看家瑞、霍然,他们现在还敢当众提小非一个字吗?这是什么时候了?就算不为家里着想,你也得为你自己着想!”
薛晓京也啪地放下了筷子,哼哧哼哧喘着气不说话了。
就算和杨知非没有那种关系,她薛晓京也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不讲义气的人!
“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秦书意赶紧打圆场,按住薛文祥的胳膊,又转头看着薛晓京,“爸爸妈妈的意思是,要是有人问起他在哪儿,你就说你不知道,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好不好?”
“我本来就不知道。”
薛晓京说完这句就不吃了,还剩半碗饭撂下,一个人跑回房间锁上门。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点点回想着毕业前他的反常,还有他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回想着他突然的消失,越想越乱,心神不宁,翻来覆去。
杨家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杨叔叔那么谨慎的人,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怎么会突然被带走调查?如果真的出什么事,那他怎么办?他在哪儿?现在安全吗?有人照顾他吗?他当时说他回美国,那他应该也在美国吧,美国应该比国内安全。
可万一他不在美国呢?万一他回来被牵连了呢?万一他现在也出事了怎么办?
她越想越睡不着,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睡着前嘴里还在念叨:“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离开我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
杨知非已经被锁在卧室里整整四个月了。
波士顿的庄园很大,大到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可他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间卧室,连窗户都焊死了铁栏,房间里所有带点棱角可能伤到他的东西统统被收走了,连卫生间里的镜子都换成了磨砂的,牙刷用的是最软的硅胶款,连水杯都是密胺的,说是卧室,其实比监狱强不了多少,只是狱墙换成天鹅绒,铁栏刷成白色而已。
就算他偶尔能被允许出去透透气,身后也跟着四个身高马大的雇佣兵,寸步不离,走不出庄园的围墙半步。
崔姨每天准时送饭来。推开门的时候,总是先看见他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穿着白色麻质衬衫,腿翘着,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风吹进来,棉麻的料子空荡荡地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他瘦了一大圈的肩胛骨,原本紧实的腰线现在也陷下去一块,露出的手腕脚踝都瘦了好几圈,皮肤也变成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甚至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崔姨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轻手轻脚地把餐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托盘里是精心炖了一下午的燕窝,还有他以前爱吃的几样小菜,她一边把碗筷摆好,一边放软了声音劝他,“少爷,你就别再和夫人置气了,只要你肯服个软,夫人绝不会再这么关着你的,你这样熬下去,熬坏了身子,最后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杨知非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儿,依旧望着窗外,像没听到一样。
崔姨叹了口气,拿着新的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帮他换掉了用过的毛巾牙刷,又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那些东西每天换一次,都要经过仔细检查,怕他藏了什么东西伤害自己。
整理完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波士顿的庄园靠近海边,偶尔有海风从远处吹来,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
有一只海鸥落在窗台上。
他盯着那只海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餐盘里捻起一小块面包,掰碎了,轻轻放在窗台上。海鸥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啄了一粒,飞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又飞回来,落回窗台。他就这么喂着,面无表情,一个人和海鸥待了一下午。
崔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悄悄抹了抹眼角,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梁华煜推门进来。
床头柜上的饭菜还是原样摆着,只有面包少了小半。他依旧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抱着肩膀,翘着腿望着窗外的月亮,像一座雕塑。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示意身后的护士医生进去。他们拿着营养针和输液管走到他身边,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麻木地伸出手,任由护土把针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声不吭。
梁华煜看着他,只觉得那针不是扎在他手臂上,是扎在她心上。
“今天你外婆来给你求情。”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冷硬,“为了你,连外婆都不要妈妈这个女儿了。你为什么不理解妈妈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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