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小时候的自己。
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球场边、被一群大孩子围着、没有人替他说话的小男孩。
也是那个独自孤独坐在热闹人群外，被奶奶用塞进手心的一颗糖果哄好的孩子。
薛晓京偏过头，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群里，许岁眠和秦昭昭正在聊天。
许岁眠：今天谢卓宁辅导小驰写作业，气得把铅笔掰断了，笑死我
秦昭昭：哈哈小驰又怎么了？
许岁眠：你是没见小驰写的那个“狗”字，左边反犬旁画了只真的狗
薛晓京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对着操场拍了张照片，发进群里。
阳光正好，孩子们围成一圈做游戏，奥莉站在中间，正把一块小熊饼干递给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
许岁眠问：去福利院了？
薛晓京：对，杨知非带我来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家杨知非特别有爱心。
打出“我们家”三个字的时候，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我们家杨知非”几个字刚发出去，秦昭昭很快就回了一条：听说你俩昨天吵架了，今天又和好啦？
许岁眠：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常基操，吵得快好得更快【偷笑.jpg】
薛晓京丢过去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包。
操场上，奥莉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比她高半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奥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小手正在温柔地给姐姐擦眼泪。
薛晓京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怎么了？”
小女孩一看到薛晓京，忽然哭得更伤心了，眼泪扑簌簌地掉。
奥莉拉着那个女孩的手，自己也红了眼眶，仰起脸来看薛晓京：“妈咪，姐姐好像想自己的妈妈了……”
她把奥莉揽进怀里，在她的头顶上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哭泣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后来院长告诉她，这个小女孩叫芽芽，今年七岁。妈妈犯了罪，被判了六年，现在正在监狱服刑。她爸爸在她妈妈被抓之后就不见了，联络不上，孩子也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就到了这里。
“她妈妈每个月都会从监狱寄信来，芽芽每一封都收着，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偷偷看，掉眼泪。”
奥莉听了，眼泪也掉下来。她凑过去，在芽芽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姐姐别哭，我让我妈妈给你当妈妈好不好？”
“她不跟任何人说话。老师叫她，她摇头。小朋友找她玩，她也不理。问她什么，她就是不开口。可她会画画，每天都趴在床上画画，画的都是妈妈。”
院长叹息道：“福利院里孩子，各有各的不幸，有的是被父母遗弃的，有的是从寄养家庭送回来的，有的是经历过家暴被解救出来的，还有的就像芽芽这样，亲人犯罪，无人可依。”
薛晓京吸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院长。
“院长，如果这些孩子中，有谁需要法律援助，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案子，抚养权、监护权、遗产继承、遭受侵害后的权利救济，请您随时联系我。我们的律所可以做代理，检察院那边的资源我也可以协调。”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不收费。”
院长接过名片，连连道谢。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秋天的白昼短，太阳一偏西，光线就迅速地从暖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蓝，他们一家一直在福利院待到了傍晚，天黑了，才决定返程。
奥莉被杨知非抱上车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小手挥啊挥：“再见！再见！”
小朋友们也朝她挥手，说奥莉再见。
车子刚要发动，芽芽忽然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她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蝴蝶，递向车窗，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地期待。
“给我的？”薛晓京摇下车窗，芽芽点了点头，她伸手接过那只纸蝴蝶。
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认真，翅膀两边还用水彩笔画了蓝色的花纹。
轻飘飘的纸蝴蝶，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
可它落在她掌心里的时候，却像有千钧重。
“谢谢芽芽，阿姨很喜欢。”
奥莉也从后排探出头来，使劲摆手：“谢谢芽芽姐姐！下次我来找你玩！”
车子驶上大路，暮色四合。奥莉一个人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低头捧着那只纸蝴蝶，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她平时话很多的，上车就叽叽喳喳，有时放学回来会一直说班里的事，可此刻，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蝴蝶。
孩子的心是最干净的容器，装不下大人世界的复杂，却能装下最纯粹的东西。哪怕她只见过芽芽一面，就已经把那个沉默的小女孩装进了心里。
“妈咪，我们什么时候再来呀？”奥莉抬起头来，忽然问。
薛晓京回头看，目光落在那只纸蝴蝶上，心里酸酸的：“奥莉想来，我们就常来。”
奥莉用力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下次我要带更大更大的蛋糕，够所有人吃的。”
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大到胳膊都伸不开了，只好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可她很快又不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沉默了一会儿。
“爹地，妈咪……”
她的声音更小了，好像很难过，“为什么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呢？”
薛晓京不知道怎么回答，求助地看向杨知非。
杨知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奥莉，语气平缓：“因为有些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暂时没有能力照顾他们。所以福利院的叔叔阿姨们就替他们的爸爸妈妈照顾他们，帮他们找到新的家。”
奥莉听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薛晓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我可以把我的爸爸妈妈分给他们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薛晓京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懵懂天真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什么都有。漂亮的衣服，数不清的玩具，爱她的爸爸妈妈，疼她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
她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和她一样。
今天她才知道，不是的。
奥莉看见那些孩子没有爸爸妈妈，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庆幸，她只是困惑。
困惑为什么他们和我不一样。
困惑完了，她就想把自己的分给他们。
这种本能，比任何教育都珍贵。
“那爸爸妈妈被分走了，你不怕自己得到的爱会变少吗？”薛晓京又问。
奥莉眨了眨眼睛，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不会呀。”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纸蝴蝶，一边摆弄一边说，“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爱不是分出去就少了，是长出来更多了。就像一棵树，多长一根树枝，树不会死，树会更大。”
“多一根树枝，就会多一些叶子，叶子多了，光合作用就多了哦，树就会长得更高更大，植物是这样，爱也是这样的。”
说着她用小手比划着，两只胳膊张开，做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全世界的姿势。
“奥莉要是能有弟弟妹妹就好了，我们班级里的小朋友很多都有弟弟妹妹呢，如果奥莉也有弟弟妹妹，那我们家的爱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茂盛！”
哇！薛晓京惊呆了，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而且还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
她快激动的说不出话，转头去看杨知非，好像在说，快看，我们女儿是天使欸！
杨知非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流淌。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眶里，有水光在闪。
忽然，她听见他似乎抽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了？”她凑过去看他。
“没事。”杨知非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分明碎了。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就是哭了。”薛晓京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没有。”他声音都哽了一下，可还是死不承认。
“坐好。”杨知非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她手心。
薛晓京没再拆穿他，她把头偏向了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他和他们十指交扣的手，他的肩膀依旧在轻轻抖动。
薛晓京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想要二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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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福利院回来，去了大院吃饭。奥莉爱不释手地拿着芽芽送的纸蝴蝶，给姥爷和太姥爷展示，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一翕一翕的，像真的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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