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不开心。
他不想让她经历那种不得不，哪怕他清楚，这事他管不着，也没立场管。
所以他想回来看看她。
摸了半天打火机，没摸着。想不起来好像是落哪儿了。
算了。
—
岑颜下课快九点。
奥莉写完最后一题，合上笔帽，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她的手：“颜颜老师辛苦了。”说完小跑出去找妈妈。
薛晓京坚持让司机送她回学校，每次都这样，多晚都不例外。岑颜推辞过两回，薛晓京说不差这一趟，而且一个女孩子，晚上出门不安全，必须得送。话说得不容商量，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薛晓京牵着奥莉送她到门口。奥莉手里还抓着干爹送的那个小布偶，仰着脸说颜颜老师再见，薛晓京冲她摆摆手，说下周见。
岑颜坐进那辆高端商务车，把帆布包平放在腿上，规规矩矩靠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的别墅区一栋一栋往后退。
那些房子亮着暖黄色的灯，远远看着像嵌在山坡上的萤火虫。她想起妈妈打电话时说的，人家雇主的房子，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大。她说是的，很大，也很漂亮。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是研究生的两人间。和她同住的是另一个系的学姐，叫周映葵，在读博，兼着助教，因为双方导师有合作项目所以两个人拼到了一间宿舍。
学姐人很好，性格开朗，也很爱乐于助人，她给奥莉做家教的机会就是她介绍的。
学姐也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今晚倒是回来得早，正趴在桌上跟人通电话，方言说得飞快，岑颜听不太懂，只隐约听见“我有喜欢的人”“再逼我相亲我跳楼”之类的。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哼一声把手机一扔，抬头看见岑颜，挤出个笑：“颜颜回来啦。”
岑颜轻轻“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位那边。
周映葵每次跟家里吵完架，都会给她那个在国外留学的闺蜜打视频。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她拨了视频，声音都变得软了几分：“昭昭～你起了没？我是不是给你打太早了？”
岑颜把外套脱了，换上睡衣。水盆里泡着换下来的衣服，她看了眼时间，想着待会儿洗。桌上放着几块进口巧克力，包装纸印着外文，一看就不便宜。她回头看了周映葵一眼，冲她笑了笑，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周映葵正跟那边说着什么，冲她挑了挑眉，意思是不客气。转过去继续央着，“哎呀你快回来吧昭昭，你不在我都不知道找谁诉苦了，对了，昨天我给你发的那个比赛的邀请函你看了没……”
岑颜坐到书桌前，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拿。
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硬的东西。
她低头看。
是一只打火机。黑色的，金属壳，上面刻着两个字母。H.R。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人的。他坐在奥莉旁边翻练习册的时候，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走的时候忘了拿。她收东西的时候没注意，一块儿扫进包里了。
她拿着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他。
手机响了。是她妈妈。
岑颜拿着手机出了宿舍，在走廊尽头接起来。
“颜颜啊。”妈妈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带着贵州口音的尾调，软软的，往上扬，“吃了没？钱够不够花？叫你别给家里寄钱啦，你自己多吃点好的，瘦了妈妈要心疼的。”
岑颜靠在走廊的墙上，听见这声音，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好的，妈。”她换成贵州方言，“吃得好，睡得好，你莫担心。”
“上次你说那个雇主太太，送的特产人家嫌弃没？”妈妈问得小心翼翼，“咱们家虽然没得钱，但是东西是干净的，心意是真的。”
她家不富裕，但从来不短了礼数。上次妈妈寄了些自家做的腊肉和糍粑，让她带给薛晓京。晓京收到礼物很开心。
岑颜说：“没得嫌弃。人家高兴得很，还叫我谢谢你呢。”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雇主是好人，你好好给人家娃娃补课，莫偷懒。”
“晓得啦。人家真的很好的，给的钱高，人也大方，对我客客气气的，你放心嘛。”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北方的冬天夜里，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跟贵州的湿冷不一样。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回了宿舍。
洗漱完躺到床上，周映葵还在跟她那个闺蜜视频，声音很小，她几乎听不到，大概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躺好后，也很礼貌地拉上床帘。
台灯拧开，光线收拢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她又把那只打火机摸出来。借着灯看上面的字母。
H.R。
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凉的金属被掌心捂热了，她也没察觉。
第75章 何家瑞（二）
周未，岑颜照常去薛晓京那儿给奥莉补课。
进门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说笑声。她弯下腰，把帆布鞋的鞋带塞进鞋帮里，端端正正摆在鞋柜最底层。刚走到客厅口，人就顿住了。
那个人又在。
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叠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比上回见时随意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喝茶，听见玄关的动静，偏过头来，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那么一眼，很快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
岑颜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那天晚上她对着那只打火机看了太久，翻来覆去，直到那上面的字母都刻进脑子里了，现在忽然看见它的主人，有一点心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薛晓京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冲她招手：“来啦。奥莉在楼上，崔姨，带颜颜老师上去。”
岑颜应了一声，低头从客厅边上绕过去。上楼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直到拐过楼梯转角，那束目光再也够不着她的后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底下继续热闹。
楼上书房里奥莉已经坐好了，小脊背挺得直直的，练习册翻开，铅笔盒摆在右上角，旁边还搁着上回何家瑞送她的那个苗绣小布偶，端端正正靠在小台灯底座上。
今天复习语文课文，一篇写秋天的短文，岑颜陪着她读了一遍，又盯着她写字。奥莉姿势端得板板正正的，一笔一划往下写，写两笔就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写的对不对。
岑颜摸摸她头顶，软乎乎的头发，“写得很好。”
窗外忽然暗下来。
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沉了，云压得很低，没一会儿雨就下来了，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崔姨端来一杯热茶，她双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课程结束的时候，奥莉把铅笔往笔盒里一收，“写完作业喽——”小人儿兴高采烈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溜烟冲进客厅，一头扎进何家瑞怀里。
杨知非坐在对面沙发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拍了拍自己大腿，“奥莉，爸爸在这儿呢。”
奥莉脑袋歪在何家瑞胳膊上，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对面黑着脸的亲爹，一脸认真地反问：“没错啊，我就是在找干爹呀。”
何家瑞哈哈大笑，把她捞起来抱到腿上颠了颠，冲杨知非挑了下眉，“听见没，我干闺女就找我呢。”
杨知非“……”
薛晓京忍着笑，拉过岑颜的手说：“这会儿雨太大了，别着急走。坐会儿，等雨小了我让司机送你。”
岑颜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大，雪粒子变成了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她只好点点头，“麻烦您了。”
“客气啥。”薛晓京又回头让阿姨洗点水果来。
岑颜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听他们聊天。
聊的都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和事，她听不太懂，也自觉自己不该听，就安安静静低着头，当一个透明人。
直到何家瑞提到贵州。
“那边茶农一开始不信我，觉得我是去圈地的。”他端着茶杯，乐了乐，“后来我跟他们住了半个月，天天早上起来跟他们一块儿采茶。有个大爷问我，小伙子你是不是犯错误了，怎么被发配到我们这儿来了。”
大家都乐了，薛晓京说大爷是火眼金睛，只有岑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
也只是很快的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可何家瑞正好抬起头。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漫过去，落在她身上。
又是这样。
那天在书房里她也是这个表情，脸蛋红红的，拘谨地站在书桌边，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刚才进门，一看见他，脚步就顿住了，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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