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非就跟在他爷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和其他人一样,他今天穿着一身纯黑西装,胸前也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仪式结束后惯例在饭店安排了答谢宴。杨老和谢老特意一左一右陪着爷爷坐在主桌。薛晓京看着父母疲于应对各路客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担子都留给爸妈。她让他们坐下歇歇,吃点东西。自己则提起分酒器和小酒杯,站起身来。
何家瑞和霍然见状,立刻放下筷子跟了过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两侧,像小时候一样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一桌桌敬过去,说着干篇一律的感谢,将杯酒一杯杯咽下。敬到杨老这一桌时,她学着父母的样子,在长辈面前站得笔直。
“杨爷爷,谢谢您专程回来。您多保重身体,也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我爷爷的。等过些时候,天气好了,我陪爷爷去海南看您,散散心。”
满桌长辈纷纷颔首,夸赞老薛有个懂事的孙女。杨知非作为小辈,坐在这桌靠下的位置,手里捏着酒盅,看着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心悄悄蹙了道纹。他记得她酒量其实很浅,以前聚会稍喝多点就脸红话多。他看着她因辛辣而微微眯起的眼,看着她放下空杯时手指的轻颤,想要夺过她酒杯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只能死死压住,用力捏着手中小酒盅。
轮到他。薛晓京已有了醉意,眼睛眨着水光,脸蛋酡红,身子略微摇晃,可笑容却更灿烂。她拿起酒瓶,要给他斟酒。杨知非下意识伸手,虚虚挡了一下杯口,那句“不必了”还未出口,就被她轻轻推开。
满桌长辈注视下,她双手举杯,姿态恭敬,“少爷百忙之中能来,我替我爸妈,替我爷爷,替我们薛家,谢谢您。”
“如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闭眼仰头灌下,辛辣从口腔灼烧到胃底,呛得眼底瞬间逼出水光,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泪意。亮亮杯底,转身走向下一桌。
杨知非僵坐那儿,垂眸看眼前那杯她斟满的酒液。液体微晃,几乎要溢出,倒映着头顶灯光和他眼中的涩痛。他没碰那杯酒。
宴席终散。人生最盛大的告别仪式之一,也随着杯盘撤去而落幕。热闹退去,留下无边寂寥。
回到家,客厅里静悄悄的。遗照前香火袅袅,水果供奉如常,却再也没了那个会笑眯眯叫“京京”的人。爷爷回房休息,父亲坐沙发醒酒,母亲上楼整理遗物。薛晓京安静地收拾着茶几,将奶奶的遗照重新擦拭摆正,换上新鲜的水果,点燃新的香,恭敬鞠躬。
到了晚上,她没让阿姨动手,自己系围裙进了厨房。按手机食谱,认真地处理虾,挑线,腌制,油炸,翻炒……最后盛了两盘红亮油润的糖醋大虾。一盘端上桌,另一盘仔细摆好,端到奶奶遗像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最大最红的虾,手臂伸向供桌。
“奶奶,您食言了哦,说话不算话呢。说好了您给我做的……不过我给您做了,您尝尝,看我手艺是不是不输您?”
奶奶的眼睛在相框玻璃后弯弯地笑着,仿佛真的在看着她。烛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明明门窗紧闭,并无风来。
薛晓京的手顿在空中,怔怔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几秒后,猛地放下筷子,捂着脸冲出了家门。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边走边嚎啕。她明明也不是那么爱哭的,可这几天的眼泪流得比过去二十年都多。她从没经历过至亲离世,不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这么令人难过,像钝刀子割肉,疼得她心脏蜷缩,几乎无法呼吸。
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放声痛哭的角落。她只是茫然地迈着腿,等停下时,眼前竟是小时候常玩捉迷藏的假山。她瞧见了那道熟悉的石缝,窄窄的,黑黝黝的,她蜷着身子挤进去,膝盖抵着下巴,脸深深埋下去,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没了骨头似的颤。忽然,有软软的纸巾轻轻揩上她的鼻尖。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手掌宽得很,也暖得很,慢慢地将她蜷着的手指一一捋直,贴住了,扣紧了。然后牵着这只手,引着它,颤颤地,贴向一个温热的跳动着的地方。
那是他的心口。
“别哭了。”
薛晓京想把手抽回来,却像被焊住了,只能带着哭腔呜咽:“你……别碰我!”
“我说了别碰我!”她整个人猛地一挣,却反而更像投进他怀里,眼泪鼻涕再也分不清,全蹭在他那件看着就矜贵的西装上。“我没奶奶了……我没有了……”
他任由她蹭着,手臂环过来,实实在在地拢住了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耐心地哄,“人嘛,谁都是这么一程。何况奶奶是喜丧,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她最疼你,看你这么难过,走得也不安心。”
“乖,别哭了,好不好?”
这窄窄的石缝原是孩子的世界,如今挤进两个大人,便更显得局促了。他的肩膀宽几乎占去了一半的光。可这小小的天地,此刻却好像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了。里头只有她止不住的抽噎和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薛晓京忽然就恼了。她猛地推开他,后背撞在冷硬的石壁上也不觉得疼,只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狠狠瞪着他:“你懂什么!杨知非,你根本没为任何人哭过!你的心是冷的!你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讨厌死你这样了!你根本……你根本不会为任何人流眼泪!!!”
她使的力气大,他没防备,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后面的山石上,听着都闷响。可她顾不上了,她心里那点委屈、悲伤和惶惑,此刻都化成了灼人的火,非要溅到他身上不可。
然而当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和他依旧静静望着自己的眼,那火苗嗤地一下又变成了无尽的酸楚。她知道他是好的,此时此刻,这世上肯这样追着她守着她、由着她撕扯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就那么瞪着他,巴望他能像往日那样,用更尖刻的话回敬她,跟她吵得天翻地覆。那样她或许就能把这沉重的悲伤暂时忘掉那么一刻。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等她那阵激烈的气性像潮水般缓缓退下去,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时,才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手背,然后将她重新拉回那个怀抱里。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上。然后更紧地抱住她,哄孩子似的,摇着,拍着。
“好,是我不会说话。”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拂过,“想哭就再哭一会儿。不碍事的。”
“我在这呢。”
已经彻底不像他了。
痛苦挣破了他素日的躯壳,催生出另一个人格。
他一生中真正称得上痛彻的时刻并不多,却几乎桩桩件件,都与怀里这个人有关。而这一次,那痛楚如此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碾过了他的心脏。
——我岂止为你流过泪。那声音在他脏腑深处回荡,寂静而荒凉。
第36章 陪伴
薛晓京的暑假过得浑浑噩噩, 一晃就到了七七。
父母去墓地祭拜,没让她跟,留她一个人守着家。她给Lucky添了草, 给奶奶的相片前换了新香, 又把客厅地板擦了两遍。有事做时人是木的,倒也好过。等Lucky在阳台垫子上蜷着睡了,屋里彻底静下来, 那难过才像晚潮慢慢地漫上来,只是这难过到了如今, 已不是当初那般尖锐汹涌了。她只是在沙发上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会呆。
不知过了多久, 胃里咕噜一声把她拽回现实。她饿了,起身去厨房找吃的。阿姨不在, 冰箱里也空落落的。薛晓京站了一会儿,默默关上门,又回到沙发坐下。
手机震起来, 杨知非打来电话。
“在干什么?”
“找吃的。”
“找到了吗?”
“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想吃什么?”
薛晓京想了想, 觉得胃里空得发慌:“想吃口热乎的。”
“出来吧。”
锁了门, 推开院子的铁门, 他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外。副驾窗降着,能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上车。”他侧过身, 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扫了一瞬, 随即移开视线。
薛晓京没说话, 弯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驶出大院,她一直歪着头靠在窗边, 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午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她舒服地闭上眼。
她也没问要带她去哪。
很奇怪,在他身边,她那些沉重的思绪竟像被暂时抽离了,她感到一点难得的放松,像走了很远路的人暂且允许自己靠一靠。
杨知非一路往京郊开。途中他拨了个电话,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刘叔,嗯,我半小时到……麻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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