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夏_有望读手 【完结】(101)

  沉默片刻,他垂下眼,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弱小的人看谁都傲慢。”他说。

  “所以他们喜欢给别人贴标签,下定义。认为那些比他们强的人,就应该为他们所有的不幸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最后反而怪别人害了他。”

  话里意有所指。

  “今天你们联合搞掉我CEO的位置,我不会怪你们。”傅廷御向后靠进沙发,姿态重新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我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去跳楼。”

  “跳楼”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夏纾的脸色变了一下。

  傅廷御盯着她,甚至笑了笑:“你等着看,我会东山再起。”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说已经既定的事实。

  夏纾知道,他确实做得到。

  傅廷御这样的人,就算从最高处跌下来,也不会在原地躺太久。他会重新寻找机会,重新布局,再一步一步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更绝望。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些语气:“那如果你放弃CEO的位置呢?”

  傅廷御微微一怔。

  “什么?”

  “我问你,”夏纾看着他,“如果你放弃CEO的位置,你愿意吗?”

  傅廷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眉头皱起:“你是在开玩笑吗?”

  “就当是为了我。”

  客厅里倏然安静下来。

  傅廷御沉默了。

  他看着夏纾,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她的神情太认真,认真到让他无法自欺。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远处的云层堆叠在城市上方,挤作一团,像恶心肥腻的黑色肉块,满肚风雨。

  过了很久,傅廷御才低声开口:“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两个。”

  “一个是卓曜。另一个是你。”

  夏纾的呼吸轻轻一滞。

  “可你现在,”傅廷御看着她,声音里终于流露出压抑的疲惫,“让我两个都失去了。”

  他侧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侧脸,神情依旧,眼底却像压着一片断壁残垣。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又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再次拥有。”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仿佛失去只是暂时的,仿佛无论她如何拒绝,命运最终都会把她重新送回他身边。

  夏纾看着他,忽然觉得悲悯。

  她终于不再剑拔弩张,不再虚言饰辞,试着用一颗真心去触碰他。

  “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的前提,是必须放弃卓曜,放弃CEO的位置呢?”

  傅廷御转过头,眼神里浮出不解。

  “为什么?”

  “或许十年,十年就好。”夏纾急切地说,渴望他能答应。

  哪怕此刻先答应也好。哪怕这一秒的真诚,换一辈子的欺骗也好。

  可惜,他不是虚与委蛇之人。

  “为什么你非要这样?”

  “因为你犯了错。”夏纾说,“犯了错,就必须付出代价。”

  傅廷御的眼神一冷,“我已经失去了你,失去了CEO的位置,也失去了孩子。”

  他一字一句地问:“这还不够吗?”

  夏纾忽然笑了。心里却泛着苦。

  “现在而已。”

  “你只是暂时失去了这些。”夏纾望着他,“你内心真正想的,是以后还能再得到我,再拥有一个孩子,再把CEO的位置拿回来。”

  “所以呢?”傅廷御语气生硬,“这有什么问题?”

  夏纾看着他的理直气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力。

  一个人再完美的伪装,也会在不经意的只言片语里露出端倪。

  傅廷御或许真的爱她,或许也真的舍不得失去那个孩子,可他的爱始终带着傲慢的笃定,绝对的掌控——他认定失去只是暂时,认定只要自己愿意,就总能把一切重新夺回来。

  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的。

  再也无法复原,才叫失去。

  夏纾深吸了一口气。

  “廷御。”

  她很少这样叫他。

  这一次,不带指责,不带讥讽,她只是想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进行最后一次真正的交流。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傅廷御的目光微微一动。

  夏纾看着他,认真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在林澈和池最的事情上,你有没有过愧疚?”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他用情绪和立场来搪塞,补充道:“你想好了再回答。只说实话。”

  傅廷御几乎没有犹豫。

  “没有。”

  因为是实话,所以不需要思考。

  夏纾眼底已经漫起一层水雾。她不死心,又问:“哪怕只有一秒的不忍心呢?”

  “没有。”

  “一丝愧疚?”

  “没有。”

  “哪怕一点反思?”

  傅廷御依旧回答得干脆:“没有。”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夏纾迅速偏过脸,用手背擦掉,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惜,就像人无法掌控命运一样,也无法掌控眼泪。泪水还是一颗接着一颗,顺着眼尾滑落。

  傅廷御看着她,却没有表露任何心疼。

  片刻后,他甚至问:“你为什么总是为别的男人哭?”

  夏纾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

  她垂着眼,忽然苦笑:“我的眼泪,是为两个人流的。”

  一个是你傅廷御。

  另一个,是他们没能留下的孩子。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低头缓了片刻,终于将眼泪擦干。再抬起眼时,脸上的脆弱已经被收起。

  夏纾站起身,绕过茶几,朝他走去。

  她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展示柜里那尊狄俄尼索斯大理石雕像上,那是雨婷寄给她的礼物,物随心易,此时此刻,些许讽刺。

  她声音平静。

  “你知道吗?人是会伪装的。”

  “巧言令色,避重就轻,甚至连自己都能骗过去。”夏纾侧过脸,看向他,“我问你有没有为他们感到愧疚,其实问的是——你有没有为那个孩子感到愧疚。”

  傅廷御的眼神变了。

  “你果然回答没有。”她轻轻笑了一下,“从你刚才说,以后还可以再拥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你就是这样的人。冷血,傲慢,从来不肯真正面对任何人的痛苦。”

  “对别人的事,你可以毫不在意。”她继续说,“那孩子呢?你又真正愧疚过几分钟?”

  傅廷御沉默着,指腹摩挲着沙发。

  夏纾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锋利:“当我要你股份的时候,你是不是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把股份当成补偿,冠冕堂皇地告诉自己——你已经付出过了,你已经弥补过了。”

  傅廷御抬眼:“夏纾。”

  “可你心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谢谢你刚才的答案。一丝、一毫、一分、一秒,都没有。”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脸上的笑愈发苍凉。

  “多么可笑。对别人如此,对我如此,对孩子也如此。你把自己骗得很好,用你最不缺的东西——钱,去掩盖你的罪行。”

  夏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不就等于,你根本不需要受到任何惩罚吗?”

  傅廷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从来不直面自己内心的罪恶。”夏纾说,“唯一一次,我逼你面对,你为了逃避,甚至同意离婚。”

  “我相信那一刻,你心里其实是释然的。离婚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罪恶,也不用面对我。因为你知道,只要等下去,总会有下一次机会。”

  她的话语如梵音入耳,带来的不是安慰,反倒是毁灭。他垂下眼,不置一词。

  “你可以伺机而动,等待下一次狩猎,等待再次靠近我,等待重新拥有一个孩子。到那时候,过去的废墟会被你推平,都将不复存在。”

  傅廷御一直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深。

  直到夏纾说完,他才抬起眼,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字:

  “够了。”

  那语气,和他们离婚时吵到最后,他说的那句“滚”一摸一样。

  夏纾望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时候确实像一滩狗屎。

  她说了这么多,他听见的或许只有指责;而他试图表达的,也永远只有自己的损失。

  他们明明比肩而坐,却像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傅廷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服,声音平静:“你让我偿还,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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