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这是第三个晚上了。白天夏纾已经让物业把房子里里外外查了一遍,连车库和储物间都没放过,最后物业经理站在二楼露台听了半天,才确认声音来自隔壁。
隔壁那栋房子比她租下的这栋大得多,沿着山坡一路铺到临水的一侧,主屋藏在石墙、树篱和棕榈后面。她搬来以后,只见过园丁的车和一辆深色轿车出入,从没见过主人。
离她卧室最近的地方有一栋独立的小楼,白天从露台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灰色屋顶和几扇窄窗。它离主屋很远,离她的房间却不过十几米。
那枚烟雾报警器大概是电池快耗尽了,每隔一会儿便响一声。隔着潮湿的风和树篱,声音还能飞进她耳朵里,耐心而歹毒地扰人清梦。
“滴——”
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
夏纾盯着手机上司机的号码看了两秒,终于掀开被子,抓起一件厚羊毛衫披上。
她本想叫司机过来,送自己去酒店凑合一晚,可转念一想,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半夜逃出家门。
她穿着拖鞋下楼,经过保姆房间时停了一下。夏纾没叫醒她,自己拿了伞,从侧门单枪匹马地冲出去了。
雨刚停,地面湿滑。她沿着小径走到隔壁石墙外,墙头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侧门嵌在墙里,没有门牌,只有一枚藏在树叶后的摄像头和对讲按钮。
夏纾按了一次,没人回应。她等了片刻,又按第二次。第三次时,耐心已经耗尽,手指都快起了火。
对讲机终于响起,一个女声问:“Hello?”
夏纾深吸了口气,一路积攒的火气已经顶到喉咙,她努力组织自己毫无胜算的口语:“Your alarm very loud. It keeps beeping. I cannot sleep.”
对方沉默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听懂。夏纾只好又补充:“Next door. White house. Three days. Beep, beep, every night.”
“Wait.”
侧门里传来轻微的机械声,锁舌弹开,门缓缓向内滑出一道缝。
夏纾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才收起伞,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板路,路上落着零星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山茶花瓣。她走近时,两侧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绕过一片草坪,又沿着灌木走过一段下坡,主屋才真正显露出来。
房子大得有些过分,就算港湾吹来的海风夹着冬季的冷,夏纾也走得微微发热,她忍不住低声嘀咕:“住这么大房子,不累吗……”
她按响门铃。
门开得很快。
来开门的是个东亚面孔的女人,穿着黑色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端着一只酒杯。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些细纹,却很漂亮。
夏纾拖鞋湿透了,裤脚溅了泥点,再看对方一身精致,火气莫名更盛。她也顾不上礼貌,直接张牙舞爪地乱七八糟操着蹩脚的口语:“Your alarm so crazy. It beeping, every minute. I donnot sleep three days.”
“Whoa,easy, tiger.”女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I’m not tiger!”夏纾立刻反驳。
女人终于笑了。她放下酒杯,换成中文:“好,不是老虎。我们现在就去解决它。”
夏纾一愣,顿时松了口气。原来眼前的女人会说中文啊……要是对面真是个ABC,以她三脚猫的口语,她恐怕招架不住。
两人绕到那栋客舍,报警器还在不依不饶地响。它装在二楼走廊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两家之间的树篱,难怪声音能一路传过去。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电池没电了。客舍平时没人住,管家估计漏查了这里。”
夏纾瞪着她:“那也是你家。”
女人没有推卸,只是点头:“是,我的责任。”
她从储物间拖出矮凳,又翻出工具箱。夏纾见她踩上去,立刻伸手扶住凳脚:“你小心点。”
女人低头看她:“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摔下来,它也不会自己停。”
女人笑出了声。她拆开报警器外壳,里面的电池已经泛白。换上新电池后,红灯闪了两下,折磨了夏纾三晚的提示音终于消失。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女人从凳子上下来,随手将旧电池扔进垃圾桶:“好了。”
夏纾这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拖鞋:“谢谢。刚才语气不好,我怀孕以后睡眠浅,三天没睡好,有点崩溃。”
“你怀孕了?”
夏纾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人却叫住了她:“等等,你叫什么?”
她脚步一顿。
她不想说真名,也没有英文名。视线扫过洗手台时,正好落在一瓶像是洗手液一样的东西上,瓶身印着一个她勉强能发音的单词——Sukin。
“Suki-n…”她囫囵地说。
“Suki?”
“对!”夏纾心虚地提高了音量,“Suki.”
一个正值养生年纪的四十多岁女人,和一个怀孕四个月的女孩,后半夜里围着一枚烟雾报警器折腾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保姆拉开窗帘,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有柠檬、姜和几包茶,另附一张便签。
For better sleep, Su.
Grace.
两个人不打不相识,Grace常邀请她去家里坐坐,教她如何在这边和人打交道。她说夏纾那晚的行为非常不礼貌,甚至有点粗鲁。
夏纾坐在她家厨房的岛台边,捧着热水反驳:“我礼貌了两晚,没用。偶尔粗鲁一下,对胎儿好。”
Grace被她的歪门邪说逗笑,随即又严肃起来:“你得学英语。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帮你,语言不通,对一个孕妇来说很危险。”
“怎么学?”她的英语也不算差,阅读没太大问题,就是口语一塌糊涂。不过她没反驳Grace,毕竟她的意思也是指口语。
“首先fire掉你的翻译。”
夏纾看着她:“……”
她最后还是照做了,结果自然是大获全败。
屡屡受挫。产检听不懂医生对检查结果的说明,离开诊室后躲在车里痛哭;去婴儿用品店买安全座椅,被店员连珠炮似的介绍问得哑口无言;参加孕妇课程,别的准妈妈谈笑自如,她又怕出丑又怕出错,回来独自一人走到海边崩溃。
最丢脸的一次,是她去咖啡店点一杯正常牛奶的低因热拿铁,最后端回桌上的却是一大杯冰燕麦奶。堂食也变成了外带。
都怪店员的澳洲口音和这帮本地人火箭般的语速!
夏纾抱着靠枕窝在Grace家的沙发上,盯着那杯咖啡,闷闷地说:“我不学了。等孩子出生再说,我赖皮了。”
相处久了,她对Grace渐渐生出一种女儿对母亲的依赖感,说话也不再客气。
谁知Grace直接黑脸,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沙发里拉起来,径直朝门外走。
“那你就等着有一天羊水破了,一个人站在路边,连该向谁求助都不知道。到了医院,医生问你孕周、过敏史、哪里不舒服,你只会点头。以后孩子发烧、呛奶、起疹子,你连电话都打不明白——”
她话越说越快,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夏纾被拽得手腕发疼,只能踉跄着跟上:“Grace,疼……”
Grace拉开侧门,直接把她推出去:“回去做你的mummy’s girl吧。你根本没准备好过新的生活。既然什么都怕,就该回国。”
门在她面前关上。
夏纾站在雨后的小径上,又气又委屈。山茶枝桠静立,繁花还在撑着这个冬天。
她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家走,没走几步,小腹忽然轻轻一动。
小家伙踢了她一下。
夏纾停住,低头摸了摸肚子。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身按响了门铃。
Grace开门时,脸色还冷着。
夏纾眼泪没擦干,却冲她笑了一下:“我明天再去买一杯。”
Grace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门:“下次没听懂,就让他们再说一遍。”
“如果又买错了呢?”
“那就再买错一杯。”Grace语气平淡,“你有的是钱。买错一百杯,总会学会。”
两个人都笑了。
父母七月来到悉尼时,本以为夏纾会在异国住不惯,没想到她挺着肚子坐在客厅里看英文书,嘴里三句不离Grace。
薛玉芝看得头疼:“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夏纾从书里抬头:“Grace说,不能总拿‘我是孕妇’、‘我还没长大’、‘我只是个女人’当借口,要让自己动起来。”
“你挺着大肚子天天跟着别人跑?”
“医生说现在比较稳定了,可以适当出门活动。Grace也很照顾我,车接车送,去哪儿都有人接待。”夏纾放下书,“她说要在环境里练习。对了,明天她带我去看画廊预展,说要给外孙买礼物。”
薛玉芝一愣:“她还有孩子?”
夏纾当初和自己妈妈一个反应,同样的震惊脸给了G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