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心里有了判断，高净值客户。这种客户最重要的不是问得多，而是别问不该问的。于是，他也没有追问她丈夫的身份，只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说明，开始介绍协议离婚需要准备的材料、办理步骤，以及双方协商不成后，诉讼离婚大概会遇到的问题。
夏纾一开始还认真听着。王律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大学里听过的水课。夏纾努力听了几分钟，还是没听进去。
她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有些凉。
“……如果双方对于离婚、子女抚养或者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存在争议，协议离婚就无法直接办理，之后可能需要通过诉讼程序解决。”
王律师翻过一页资料。
“那么，夫妻共同财产这一部分，你们打算怎么分？”
夏纾抬起头。
她有种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名的感觉，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没想过。”
王律师看着她：“你们婚后有共同购置的房产、车辆，或者其他投资吗？”
“应该有吧。”
“应该？”
“我不太清楚。”
王律师的笔停在纸上。
夏纾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王律师沉默了两秒，重新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这样说吧，按照一般原则，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通常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原则上平均分割。但具体情况还要看财产来源、登记情况、双方是否有特殊约定，以及有没有相关证据。”
夏纾听得头越来越大。
王律师继续说：“所以，第一步是要列出资产清单。包括房产、车辆、银行账户、股票、基金、公司股权、信托收益，以及婚后每一笔比较大额的收入和支出。能找到的合同、流水、凭证，都要尽量保存。”
夏纾的视线慢慢落在他的头发上。王律师头顶的头发已经很少了，剩下的几根努力向中间靠拢，看起来有种心酸的坚持。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雨婷介绍的普通律师都这么厉害，那傅家的法务团队得是什么样？
恐怕他们说话的时候，自己连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王律师还在滔滔不绝：“如果对方不配合提供财产情况，就要考虑通过调查取证，或者在诉讼阶段申请法院调查……”
夏纾终于忍不住了。
“王律师。”
“您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吧。”
王律师被她打断，原本已经讲到一半的内容停在嘴边。
他大概还准备了不少东西，甚至已经拿出了一支新的签字笔，打算在白板上给她画图。听见这句话，他那孔雀开屏的表演欲一下子被浇灭。
“简单来说，”他斟酌片刻，“先找证据。”
“什么证据？”
“能证明对方存在过错的证据。”
王律师说得很认真：“比如出轨、家暴、赌博、吸毒，或者其他违法犯罪行为。如果有这些情况，离婚时会更有利。当然，证据要合法取得，不能私自窃听、偷拍或者侵入对方的电子设备。”
夏纾愣了愣：“这些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王律师脱口而出，语气里隐约有点恨铁不成钢，“平时就应该注意保存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就医记录、报警回执，这些都可能用得上。”
夏纾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王律师大概以为她是因为丈夫出轨、家暴，或者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才突然要离婚。
她只好解释：“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出轨，也没有家暴，更没有违法犯罪。”
王律师转了转眼珠，一副看透又看不透的表情：“那好吧，那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先摸清对方的全部资产。他名下有多少账户、多少股权、多少信托收益、多少隐形投资，每一笔婚后进账、每一笔增值收益，都要书面证据。”
现在终于七拐八拐说到关键之处，可惜夏纾脑袋都大了。
她原本以为离婚是很简单的事情，就跟当初结婚一样。却没想过会这么复杂。
尤其是财产分割。
王律师说的资产、分红、信托，她根本一窍不通。更别提什么收集证据了。
天方夜谭。
她没心思再去追问更多细节，匆匆告别王律师离开了律所。
回程路上，夏纾反复琢磨王律师的话。
财产，分割，证据，诉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结婚三年，她确实没有为这个家赚过一分钱。房子不是她买的，车不是她买的，账户里的钱也都是傅廷御给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皱了皱眉。
不对。
她想离婚，本来就不是为了傅家的钱。
她只是想离开那种什么都有人安排好的生活，想重新拥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选择。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因为财产分割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
算了。
索性不要了。
她就算净身出户，也总能想办法养活自己。
过去三年，她把自己交给了傅廷御，等他回家，等他安排，等他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她得先找一份工作。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夏纾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终于把一直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
从律所离开的那天开始，夏纾就不再考虑财产分割的事。
趁着与傅廷御三个月的异国分居，她必须要快点拥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说干就干。
她从头开始学着写简历，用招聘软件海量投递，每天忙地焦头烂额，也没时间跟傅廷御打电话，好在他确实非常忙，给了她很大一部分的自由空间。
找工作最难的是，夏纾根本没有任何实战经历，没实习过也没上过班，当年做大创赛也因为傅廷御的原因终止了。好在她也才蹉跎了三年，现在才二十五岁，也算满足大部分企业的年龄要求。
夏纾大学学的营销专业，所以她投递了很多家传媒公司的策划岗。
没过太久，她就被一家规模不大的传媒公司录取。
她没想到这么顺利，还以为是自己被企业慧眼识珠。现实却很残酷，市场是完全以利益为导向的，人家看中的只是你能被利用的价值而已。
HR想的是，策划助理本来就是流动性很高、但是门槛又不高的基础岗位，不需要过硬的行业经验，稍加培训就能上手。所以招一个不求高薪，看起来单纯懵懂的小白也很划算。
最重要的是，夏纾身形气质出众，容貌也亮眼。策划需要跑现场，还要和甲方打交道，就算是个花瓶，也足够撑撑场面了。
HR私下和主管提过一嘴：“这小姑娘形象太出挑了，哪怕业务一般，跑跑活动、对接客户也吃香的嘛，说不定还能给公司带来点意外资源呢。”
就这样误打误撞，夏纾带着三个月的试用期，正式入职了，成了一名最普通的职场小职员。
在职场，她不是傅廷御的妻子，没有豪门光环，在这里她只是薪资微薄、从零开始的新人夏纾。
从来只是享受生活的女孩，却不知道入职只是一个开始。
职场生活远比她想象中更累、更磨人。与她以为的光鲜亮丽完全不同。
策划助理的工作琐碎又繁杂，数不清的杂活。整理方案、核对物料、对接供应商、整理会议纪要、熬夜改PPT、跑现场勘场，大大小小的琐事都丢给他们新人。
她偶尔也会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觉得自己真是没苦硬吃，舒服的日子不过，非要找罪受，工资可能不抵晚上一顿饭。
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这三年养尊处优的她会隐秘地感到庆幸，还好傅廷御给了她这么优渥的生活。
事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可耻。
“不行，不能后退。谁不是从职场小员工开始做起的，别人可以，她夏纾也一定可以！”她对这个现实世界，如同新生羊羔，只能笨拙地为自己加油打气。
职场生活虽然苦累但也还算能慢慢上手，最烦人的还是人际关系。
没几日，办公室的闲言碎语就传了起来。
在茶水间里，有人小声议论：“新来的夏纾看着不像缺钱上班的人啊，穿得这么贵，干嘛来做这种累死累活的基础岗？”
“说不定是来体验生活的吧，富家千金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久的。”
“会不会是假货啊？”
“衣服可能是假的，但车能是假的吗？你们知不知道她开的什么车啊？——是保时捷！”
“我去，真的假的？！那她性格还这么好。”
“看着温柔好说话，会不会背景不简单？”
“谁说一定是富家千金，长这么漂亮，有别的来钱快地路子咱们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