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觉得,卓曜也不过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过身,落到夏纾身上。
“直到我在分部的庆功宴上看见你。”
夏纾轻轻颤了一下。
“你那时候像一只既欣喜又受惊的小鹿,眼睛里全是光。你看着你身边的男人,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全世界都隔绝在外。”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可以只看见他。那种东西,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个新航标。”
他一字一顿:“不止卓曜,还有你。”
夏纾静静地听他剖白,胸口因为巨大的震颤还在起伏。
“所以我让人查了你身边男人的资料,把他叫来包厢。只需一眼,只需他的一句话。就发现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凭什么拥有你?他根本不配。”
“而你在一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因为我的嘲笑,你反而靠得更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原来你不止爱他,还想保护他。”
“从那刻起,我对他的愤怒从未停止过。他根本不配。”
夏纾越听越心冷,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然后呢?你还做了什么?”
傅廷走得更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当年的真相。
他好像丝毫不担心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我让人把他拖在公司,从你身边支开,我不想看见他缠着你。我原本只是想过去同你说几句话,”回忆到这里,傅廷御心一下子软了,他笑了一下,“谁知道你迷糊地把自己灌个大醉,站都站不稳。当你跌在我怀里,我想要立马抱紧你,永远不松开。可你下一秒就把我推开了。你知道吗?人一旦得到过,再次失去会滋生出多大的空虚感。”
“那一刻,我好想直接把你带走,带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把你永远藏起来。”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主动让我带你去酒店,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直接就吻上来乱摸。”
“其实当时我是有点愤怒的,我以为你是在故意勾引我,同时没想到我想要的东西竟然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直到我发现你很害怕,你又说你是第一次,我才想通这一切都是乌龙。我不敢再往前一步了,我怕真的把你弄碎,我要你清醒地认识我,了解我,然后主动爱上我。我要的是完整的你。所以那一晚什么也没都没发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夏纾苦笑出声,原来是这样。
原来阴差阳错,都是蓄意制造。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你要把戒指冲进马桶。”
“难怪我以为自己怀孕了,你会毫不犹豫地认下来。”
“难怪我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去你的套房,你只说,那是你的私心。”
她抬起头,哽着一块石头。
“你就这样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进你早就为我准备好的牢笼?”
傅廷御沉默了。
夏纾越想越明白。
“所以当年是你让林澈去西京出差一个月,把我们分开?”
“嗯。”
“怪不得他去西京后那么忙,回来后又因为家里的事焦头烂额。”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对付他了?”
“嗯,拿到资料的第一眼。”
夏纾被他的坦荡气笑了。
“你把他害得家破人亡,可后来你不也去了美国吗?”
“因为我知道,他越惨,你越不会离开他。我想让你看清楚,一个男人在绝境里是什么样子。我期待他在绝境中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我要让你发自内心地不再爱他。”
夏纾感到一阵恶寒,又想要吐。
“傅廷御,你真的好恐怖。”
夏纾垂下眼,眼神渐渐失焦,“我早就不怪他了。任何一个人被逼到绝境,都会被激发出人性里的恶。”
傅廷御淡淡道:“但我不会被置于绝境。”
夏纾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多余跟他讲道理。他站在山顶,批评负重的人为什么不够松弛,却不明白对方每走一步都已经竭尽全力。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终于长舒一口气,累到不想再说话了。
爱她的,已经坠入地狱;她爱的,站在刀山火海等她。
她精疲力尽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别跟着我。”
说完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
门打开后,大伟在门口等候发落,谢天谢地大老板好像没迁怒他,只给他递了个眼色。
“派人悄悄跟着,确保她安全到家。有什么事立刻向我汇报。”
大伟接过圣旨,趁大老板还没反应过来,立马出去办差,将功补过。
安排完人,傅廷御才松了口气,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更多是后怕。
在她面前,不管多自信多坦荡,心里始终牵着一根弦。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她能够宽容的范围内为非作歹,以她的爱为界限,在危险的边缘游走。
行差踏错,便是深渊。
好在她会原谅,他十分了解。
-
夏纾坐上车,立马给林澈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再次听见林澈的声音,感受完全不一样了。电话挂断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她,傅廷御不会去算计林澈。
如果不是因为她,林澈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她呢?
她一面有意无意地靠近傅廷御,一面责怪林澈为什么变得冷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包容她。
最后,她爱上了始作俑者,转身丢下了那个被他们共同推进深渊的人。
是傅廷御和她一起做了刽子手。
这么一比,当年林澈的冷暴力和讽刺,多么微不足道。
最让夏纾痛苦的是,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她竟然真的从心底里原谅了傅廷御。
她恨傅廷御的心狠,恨傅廷御的手段,恨傅廷御高高在上,但她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到了这一步,还想着包庇他。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良知与真心在心里疯狂撕扯。
她不想这样的。
她对不起林澈。
可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刽子手。
没有办法。
没有道理。
-
林澈和她约在了大学的室外篮球场。今天的林澈穿着普通的短袖、球鞋,打扮得很简单,乍一眼看去,倒像是曾经的少年模样。
他坐在两人以前经常坐的位置上,微风吹过,撩起他的额发,夏纾心神微微一动,他分明还是那个阳光、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林澈的目光始终看着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们。有人投进三分球,旁边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
现在他才明白了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珊珊,”他忽然开口,“看着他们,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老了。”
夏纾低下头:“二十五岁,算什么老。”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对二十五岁的傅廷御说过他老。夏纾不自觉地笑了笑。
林澈:“心老了。”
夏纾回过神,心抽动了一下。
这三个字,道尽了少年人的苦。
第49章 我们
她眼眶红了。
夏纾看向篮球场边送水的小姑娘。一个男孩跑过去,她红着脸把水递给他,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男孩明知道她在害羞,偏偏弯下腰追着她的视线看。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却对着彼此傻笑。
花相似,人不同。
“和他们比起来,”夏纾低声说,“我好像也老了。”
林澈笑了笑,转头看着她。
“哪有,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单纯,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夏纾鼻子一酸。真是个笨蛋。
“我其实挺坏的。”
“我知道。”
林澈重新看向球场,脸上浮起来自遥远记忆的笑容。
“不然当初怎么会拿东西砸破赵思懿的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夏纾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眼泪却一同掉了下来。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
心里还是苦的。
“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幼稚。”
“其实我心里很开心,你为我吃醋。”
“那时候我真的很感谢老天爷,把这么珍贵的真心一早就给了我,现在也好恨他,把一切都收走了。”
林澈苦笑了一声。
“最难得到的,轻而易举得到;不想失去的,终究失去了。”
夏纾心里好难受好难受,万般苦丝化作愁,唯有难受,只剩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