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市妇幼保健院。”
此时此刻,傅廷御正和律师团队最后确认遗嘱细则。或许是今天行程太满,又或许是这帮老学究咬文嚼字聒噪许久,他也有点走神。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盯着夏纾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翻出孩子的四维彩超照片,静静看了片刻。
他眉眼间倦意淡了一些,稍稍回归心神,重新投入工作。
夏纾直接去到早孕门诊。
这里专门接待刚刚怀孕的孕妇。候诊区里坐着不少年轻男女,他们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更多的是懵懂、茫然、无知。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倒是个个和颜悦色。
夏纾站在角落里,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期间,一个年轻男人注意到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你坐这儿吧。”
夏纾像是没听见,那男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只好重新坐下。
过了很久,夏纾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一对年轻夫妻面前。男人拿着一张检查单,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两人看起来和夏纾差不多大。
夏纾停在他们面前,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你好,可以帮我向医生开这个药吗?”
她把手机递了过去。
平静地像是闲谈,又像是问路。
年轻夫妻起初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看清药品名称后,两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女人抬头看向夏纾,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
男人尴尬地摸摸头。
夫妻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帮你。”
“哦。”
夏纾点了点头,收回手机,转身走向下一排座位。
她没有情绪,所以并不受挫,也不会纠缠。
“你好,可以帮我开这个药吗?”
“不好意思,不方便。”
“你好……”
“我们不了解这个,还是你自己去问医生吧。”
“医生不会给我开。”夏纾解释道,“所以才想请你们帮忙。”
可她得到的依旧是摇头、躲闪和沉默。
她就这样捧着手机,一排一排地问过去。
没有人答应。
周围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朝她看,虫子般地窃窃私语钻入耳膜。
一个人太过平静地做着违背常理的事,人们称之为疯子。
而比“疯子”更让人忌惮的,是晦气。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和医生乱讲,让自己小孩触霉头。
问了一圈,夏纾茫然地看着整个候诊区,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开口的人。
这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夏纾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这女人她也问过,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
年轻女人直接拉住夏纾的手,把她带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她紧握住夏纾冰凉的手。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纾摇了摇头。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现在这帮小年轻,就喜欢乱搞。”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独自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气质很像在高中教数学的老师,古板,严厉,瞧不起任何人。感觉她随时会把学生叫起来训话。
夏纾刚才也问过她,但被她一脸鄙夷地拒绝了。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没有理会她,只看着夏纾问:
“你怎么不自己挂号,让医生开药?”
“医生不会开的。”
“为什么?”
“月份大了,只能做手术。”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一怔,显然更加不解:“那为什么不做手术?既然决定不要孩子,手术不是更安全吗?”
夏纾垂下眼,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
“没有医院敢给我做。”
“为什么?”
“手术要预约。”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诊室,“我要快。”
那位年长女人听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
“小姑娘,你这是作孽啊!”她转过身,语气越来越重,“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孩子还没有?孩子来之不易,不要一时冲动,胡搞乱搞的,最后又后悔!”
说完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看来这就是她口中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夏纾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我想清楚了,不是冲动。”
那位年长女人一听更不得了了,立刻拔高声音:
“不是冲动?小孩不是胡搞来的?这么大了才想起来不要啊?”
她说着还嫌不够,往前探了探身子,几乎凑到夏纾面前。
“小孩是无辜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就应该把它生下来,怎么能这么自私?你要是我女儿,我早骂你几百遍了!”
周围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连忙劝道:“阿姨,你先别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
“什么叫她自己的事?”那位年长女人打断她,“这可是一个孩子的命!”
夏纾静静听着。
她并不怕被骂。
她被骂太多次了。
但不怕被骂,不代表她必须忍受。
夏纾慢慢转过头,直面那位年长女人。
她的声音很低,但清晰有力。
“如果是你怀了杀人犯,强/奸犯的孩子,你会怎么做?”
年长女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门诊室叫到她的号,她像远离瘟神一样连忙起身逃走了。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夏纾,眼神带着同情,刚想开口安慰。
夏纾抽回手,只说了句“没事”,起身走了。
她不需要安慰。
同情和怜悯是一种傲慢,她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俯视。
她站在待诊区门口,像是在等待烈日,又像是在等待狂风。
有人偷偷瞄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她只是站在那里,习以为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纾看到候诊区里又来了一个陌生面孔,正准备走过去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哎——那姑娘——”
声音听起来,像是那位年长女人。
夏纾转过身,正好和年长女人撞了个满怀。准切地说,是那位年长女人抱住了她。
年长女人什么也没说,脸贴在夏纾肩侧,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候诊区的叫号声、低语交谈,还有几声咳嗽,从她们身边掠过。
拥抱持续了十几秒。
那位年长女人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深深看了夏纾一眼,转身走了。
夏纾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掌心里多了一盒药。
-
傍晚回到别墅,吃过晚饭,夏纾叫来刘妈。
两人隔着餐桌闲聊。
夏纾不经意提起,“刘妈,你们明天放一天假吧。”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不要留人。”
刘妈手上收拾筷子的动作一顿,立刻摇头。
“不行啊,廷御交代过,你现在不方便,身边不能没人。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怎么行?”
夏纾看着她,笑了笑。
“那你们明天中午再撤。”
“中午?”
“嗯。”夏纾把杯子放回桌上,“他下午就回来了。我有点事,想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做。”
刘妈看着她脸上的笑透出几分羞怯,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在心里暗暗猜测,大概是小夫妻之间的私密事。
即便如此,刘妈还是没有松口,只是为难地皱着眉。
“这……还是不太好吧?要不我留下,其他人先走?”
夏纾知道不好为难刘妈,于是继续说,“刘妈,你明天跟他打个电话说一下,就说是我的意思。中午撤,晚上再过来。”
见刘妈仍然犹豫,她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刨根问底,你就告诉他——是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这话说得暧昧,刘妈狐疑地点了点头。收拾好桌面,转身准备离开,夏纾突然牵住她的手。
“谢谢您。这三年多,一直照顾我。”
刘妈怔了怔,随即慈祥地笑起来,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夏纾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刘妈离开后,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夏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黑暗的环境下只有朦胧的月光漏进来一点。
她幻视天花板上似乎缠着一团蛛丝。那团蛛丝突然从天花板上坠下,变得无限大,几乎将她吞噬;下一秒,又突然急剧缩小,倏地缩回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