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吸。
傅廷御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频率。
沉重、滞涩。
他站在手术室门外,盯着“手术中”的指示灯出神。
手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暗红,深深嵌进掌纹。衬衫前襟、袖口,连同西裤上都染着大片血迹,干透后黑得刺目。
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垂落下来。
他像一尊失落的雕像静静地立在那里,惨白的灯光打下来,更显得冷峻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
主刀医生快步走出来,她脸色疲惫,手套上还沾着点血,显然刚从抢救台下来。
傅廷御从呼吸节奏里坠回现实,周围的声音顷刻显现,令他烦躁不已。
“怎么样?”他几步走到医生面前。
医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斟酌着回答:“血暂时止住了。”
傅廷御神色一冷,“具体点。”
她不敢再含糊,胆战心惊地如实回话:“病人自行服用了堕胎药,引发突发性大出血。目前生命体征仍然不稳定,只是出血暂时控制住了,情况……依旧不乐观。”
傅廷御的喉咙动了动,“孩子呢?”
“需要进行清宫手术。”医生停了一下,低下头,“孩子……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那几个字像游丝钻入他的脑海,又如雷霆万钧砸向他的四肢百骸。
保不住了。
那个他日夜惦念、早已替他规划好人生的孩子,保不住了。
从来没有过的失控,点燃他的怒火。火势在他五脏六腑蔓延,首先灼伤的是自己。
许久,他才开口。
“我老婆,不能有事。”
医生连忙点头:“我们会尽力——”
“不是尽力。”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还参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必须没事。”
医生脸色发白:“傅先生,我们会全力抢救。”
“把最好的医生都叫来。缺什么,立刻调。”傅廷御盯着她,“她要是有事,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家医院。”
医生被他吓得不敢抬头,只能仓促应声:“是。”
“滚回去。”
医生不敢耽搁,转身连忙返回手术室。
门再次合上。
傅廷御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手术指示灯上。
他不能理解。
夏纾怎么敢?
怎么敢趁他不在,擅自决定孩子的生死?
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她是在报复他。
用她自己,也用他们的孩子。
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遗嘱、财产、孩子出生后的生活,一步不差,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她偏偏选了最狠的一条路。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傅廷御拿出来,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傅总,遗嘱已经公证完毕。明天在董事会上公布即可,一切顺利。」
-
良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大门打开,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
傅廷御立刻迎了上去。
直到真正看清夏纾的样子,他原本积压的怒气,忽然闷在那里,一时消弭。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头发还湿漉漉地粘在额角,输氧管贴着脸颊。
她看起来太脆弱了。
他所有的怨恨和震怒,在这一刻都被愧疚压了下去。
傅廷御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切的悲剧源头都是他。
始作俑者,步步紧逼。
逼得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反抗他,惩罚他。
甚至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明明他们曾经那么期待。
傅廷御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他走到推床旁,俯身牵住夏纾的手。
她的手像一块沾满冰水的棉花,软软地躺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她。
“老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夏纾没有反应。
医生走到一旁,摘下口罩,“手术结束了,出血暂时控制住,病人还没有醒。术后需要先送观察室,等情况稳定后,再转到普通病房。”
傅廷御抬起眼,眼神恢复了冰冷。
“她什么时候能醒?”
“要看麻醉代谢,也要看她身体的恢复情况,暂时没办法确定。”
“我陪她进去。”
医生摇头:“观察室不允许家属进入。”
傅廷御看了一眼夏纾,仍旧没有松手。
医生只好放缓语气:“傅先生,观察室里有专业医护人员。她目前最需要的是休息,您在外面等消息就好。”
傅廷御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手。
夏纾被推进观察室,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
雨婷在打通傅廷御的电话后,知道大事不妙,当即带着夏纾的母亲薛玉芝赶回了国。
九个多小时的飞行,如同煎心熬肺。雨婷不敢跟薛玉芝多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告诉她,珊珊的情况不太好。
至于究竟哪里不好,她其实也不清楚。
因为傅廷御那个狗男人,后来再也没有接过她的电话。
好在薛玉芝之前办理签证时,曾和大伟联系过几次。飞机落地后,也是大伟过来接机,直接把她们送去了医院。
雨婷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路上没再多问。薛玉芝不依不饶拉着大伟,追问女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伟,你倒是说清楚啊,珊珊怎么了?为什么会在医院?”
“阿姨,您先别着急,去了医院就知道了。”
“她伤得重不重?廷御呢?他有没有陪着她?”
大伟自然不敢多嘴,只能尽量含糊地安抚她:“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您先别担心,到了医院再说。”
薛玉芝心里七上八下,还是下意识往轻了猜。
或许只是小夫妻吵架,又或者珊珊走路时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总归不会严重到哪里去。
直到她们被带到病房外。
看着傅廷御满身是血地坐在长椅上,脸色很不好。
薛玉芝后背发凉,一下子惊恐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连忙走过去,声音发颤,“怎么身上全是血?珊珊呢?她到底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雨婷已经冲到傅廷御面前。
“你都干了什么?!”
傅廷御没有抬头。
雨婷死死盯着他:“珊珊现在怎么样了?”
他依旧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你说话啊!”
雨婷气得眼眶发红,声音在病房外炸开。
“你还是人——”
傅廷御终于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冷得吓人,雨婷的声音一下子弱了,最后那个字被闷在喉咙里死也发不出。
薛玉芝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傅廷御脸色难看得厉害,于是拉走雨婷。
“好了,别骂了。”她慌乱地劝道,“不怪他,他也不好受。”
雨婷更来气,“他不好受?他怎么会不好受!还不是因为他——”
话音未落,一名护士走了过来,“病人情况已经稳定,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雨婷和薛玉芝立刻跟了上去。
傅廷御原本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听见这句话,几乎立刻起身。大伟和几名保镖紧随其后。
到了普通病房外,护士正在里面整理床铺和输液设备。一行人只能站在门外等候。
薛玉芝抓住医生的手,急声问道:
“医生,我女儿到底怎么样?她为什么会突然大出血?现在还安全吗?”
“病人送来的时候出血量很大,经过抢救,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医生语气尽量放缓,“但她的身体很虚弱,还需要继续观察。”
薛玉芝捂住心脏,脸上露出疼痛难忍的表情。
缓了一会儿,她继续追问:“那孩子呢?孩子……还在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
“很遗憾,孩子没保住。”
薛玉芝怔怔地看着医生,“没……没保住?”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怎么会没保住呢……她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陡然哽住,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雨婷连忙扶住她。
“珊珊呢?”她哽咽着问,“她知道吗?她醒来以后怎么办啊?”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很快就会醒。她现在身体状况很差,情绪也不能受到太大刺激。不要一次进去太多人,最好让她安静休息。”
护士整理好病房,推门走了出来。
“病人应该很快会苏醒,家属可以进去了。”
薛玉芝一听,立刻就要往里冲。
“我要进去看我女儿!”
门口的保镖很有眼力见地立马伸手将她和雨婷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