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青油油的梨果坠落枝头,“砰”一声砸在楚昭宁头顶,将她砸得“嗷”了一声。
“看我给你报仇,我咬死它。”
李槿年拿起跳落在石几上的半熟梨果,张口就咬了一半,被酸得眉眼挤成一团。
楚昭宁仰望百年老梨树,恨得牙根痒痒:“夜里,宿在它枝头上的鸮儿,鬼叫吵人;白日里,它看我不顺眼,又拿梨子砸我,我可真是讨厌梨树!”
“讨厌梨树?”李槿年抬头仰望青实森森的老梨树,不解加失望,“因这院中有梨树,我才定它,偏你讨厌梨树?那你为何还起名叫宋梨花?”
“当年我娘……就是搭了根带子在梨树枝头……上吊的。”
“什么?”李槿年一怔,目光落到她神情黯然的脸上,震惊讶然,“你娘,为何要上吊?”
楚昭宁手上撕着豆筋,语气不咸不淡:“我那淫贼爹长得俏、性子浪,娶妻后贼心不改,拈花惹草不断。那年他去青城烧香,在山道上摔断了腿,找去我外公医馆救治,遇见我娘。我娘误信他花嘴巧舌,被他……”
她耳尖陡然一红,长话短说:“大抵就是,无知少女不谙世事,误信淫贼,与淫贼陈仓暗渡怀了我。淫贼却拒不纳娶,仅将我娘租宅私藏。我娘逼娶求纳未遂,生下我后,跑去淫贼家门前的梨花树下,上吊蹬腿儿。”
她的话才起了个头,李槿年的手便停了,定眼幽幽看她。
宋梨花语气轻松,若说旁人闲话,他却见她眼圈渐红,继而盈泪满眶。
他喉头酸涩两滚,捏袖伸手过去,哑声:“你怎……从未同我说过?”
“你做什么?手拿开。”楚昭宁将他手推开,鼻音重重,“我又没哭!”
若掩饰一般,她噙泪假笑:“所以,我打小总是梦见我娘悬在梨枝上,吐着长长的舌头跟我说话。就是、就是我从来看不清她的脸。家里的婆子们说,我跟我娘长得像!还好只是模样像,我绝不会践她的老路。”
李槿年收回手,眼眸警觉一敛:“什么老路?”
“之所以起名宋梨花,我是为警醒自己,也为践行我向外公起的毒誓:此生,我绝不无媒与人苟合,死也不做偏房妾室,更不做人别宅妇!”
她红汪汪的眼眸望着他,话说得一字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你才逃婚?”李槿年悄然吸入一口长气,又涣散着眼眸冲她笑问,“那若是,将来皇帝相中你呢?”
楚昭宁一怔,明明眼中还余着泪花,却“噗”一声笑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逃妾,何幸能与皇帝一见?再说了,听说乾元皇帝年岁已高,哪还有心选美人儿进宫?”
“非是说老皇帝。我是说……将来的新皇帝。”
“你说晋王?便晋王我也不肯。外头天大地广,待我将来攒钱开一家香坊,日进斗金,定会过得快活无比。若是要我进那宫里,跟一帮女人抢一个男人,除非我疯了!”
“那,你想嫁一个何样的人?”
“我是逃妾,负罪在身,暂不考虑嫁人,免得哪日东窗事发,连累旁人。等过几年,估摸纳我的那个老翁死了,再说罢!”
“我不怕被你连累!”李槿年捉住她撕扯豆筋的手,冲她露齿一笑,“你是逃妾,我是逃兵,我二人天生一对儿!
楚昭宁扒开他的手,冲他皱鼻:“算盘珠子拨得响啊,张翼虎?想饶我养你一辈子?那可没门儿。”
李槿年双手撑膝,冲她大剌剌道:“也就吃你三月闲饭。等天子大赦,免我逃罪,我就出去找活计赚大钱,我养你!”
“那就等你赚到大钱再说。”
“那,若我将来做了皇帝,你嫁是不嫁?”
楚昭宁上上下下将他一打量,冲他摇头:“嘁!你做皇帝,我看你是做春秋大梦!”
沿篱豆已摘完,她端起簸箕朝前院走,头也不回地喝令:“一天不着四六,来跟我学煮菜了。若学不会,我饿你三天,叫你春秋大梦都没力气做!”
李槿年恍若未闻,望着她融在金光里的背影,以手支腮,将刀眉缓缓拧皱。
楚昭宁走到垂花门,不见他跟来,回头冲他恼吼:“怎的还不过来?青阳去玉清宫一整日,只怕饿坏了,快来同我烧饭煮菜。”
李槿年被她吼得眼眸一眨,这才起身跑去:“宋青阳只怕不会回来,煮我二人的就是。”
“你怎知道?”她扭脸冲他轻哼,被垂花门下的短槛一绊,人未栽倒,却被他一把搂入怀里。
“忘了我同你说过的话?不得对我搂搂抱抱,”她一愣挣扎起来,恼声低斥,“快松开!”
“宋梨花,给个准话,”他搂紧她不放,虽是调笑着语气,却炽热着眼眸盯着她看,“若我做得皇帝,你嫁是不嫁?”
未料,宋青阳竟然推开了院门。
他恍眼一瞅,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内,张翼虎竟敢搂着楚昭宁,立时手指张翼虎,惊声咆哮:“做甚、做甚?张翼虎你撒手,你给我撒手——”
第71章 生米熟饭
见宋青阳撸着袖子跑近, 楚昭宁怕他生事赶忙道:“嚷什么,我方才绊住,他扶了我一下。”
李槿年见小阎王气势汹汹冲过来,便也赶忙将楚昭宁松开, 笑着朝他两手一摊:“确然如此, 我就扶了她一下。”
宋青阳跑近, 瞪他须臾,生气牛犊般弯着腰顶着头,将他推离楚昭宁身边,“我看你是趁机占她相宜, 给我离她远些。”
李槿年被他推得踉踉跄跄,虚张着两只手,冲宋梨花委屈嚷嚷:“花花, 你看他、看他!”
楚昭宁叹气:“青阳, 好啦!瞧你满头大汗, 衫子也湿了, 可是走路回来?快去后院将挎包放下, 来伙房帮忙。”
“趁大王的亲卫尽都睡着, 我才溜出来回家, 跑了好一气!”宋青阳这才停手, 抬袖抹了一把额汗, 举步进了垂花门,“我去放包, 就来。”又回头手指李槿年, “你不许靠近她!”
见宋青阳跑远了,楚昭宁才红着脸一睨张翼虎:“往后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让青阳骂死你。”
李槿年眉眼一低, 接过她怀里的簸箕,顾左右而言它:“走,你教我煮炊蒸菜去。”
夜里吃蒸粟米饭,楚昭宁还打算蒸一份沿篱豆,一份莱菔根烩羊肉。
她先教李槿年隔水放蒸篓、放入泡好的粟米,又拿了根白生生的莱菔根放在案板,教他道:“今晚做烩菜,莱菔根切薄了才熟得快。若是炖煮,便要切成滚刀块。”
她拿刀将莱菔根切了须臾,将刀朝他手里的一塞:“你来试试。”
李槿年捏刀入手,却下手颇重,将莱菔根切得一片厚一片薄的。
“笨得要死!”楚昭宁看急了眼,握住他拿刀的手教他,“将手半握放在根茎上,刀面抵住指节,一面切,一面往后移……”
宋青阳换了一件干梢半臂汗衫,裸着胳膊匆匆跑进伙房,一看二人情形,愣在原地。
楚昭宁竟是从张翼虎背后环着他,二人前胸后背紧贴着,那亲昵模样,看得他一怔后勃然大怒,跑过来将她大力拉开。
“你搂着他做甚?男女大防全都忘了?”
楚昭宁恍然一悟,涨红着脸解释:“我、我在教他切菜。”
见她窘迫,李槿年悦然挑眉,扭头冲小阎王将刀一扬:“教我切菜呢,就这也看不过眼?”
“切菜是吧,我来教你!”宋青阳冲他一瞪眼,推着楚昭宁去到灶台后面,“你坐着烧火就是,看我怎么教他!”
楚昭宁耸肩一叹,唯命是从坐下烧火,蹙着眉头,听着二人在灶台前面叽叽歪歪。
“没长眼睛?切和砍分不清楚?你这是爪子还是手?”
“自然是手,还是砍过许多脑袋,捅过许多人的大血手!用我这大血手,用来切这莱菔根,简直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嘁!莱菔都切不好,还砍脑袋?吓唬谁呢?定是怕死才做的逃兵,还过捅过许多人?”
“不信?试试!”李槿年将手中铁刀“嗖嗖嗖”转了几圈刀花,蓦地闪电般抵住宋青阳咽喉,冲他将刀眉一挑。
这小阎王委实聒噪!
宋青阳骇得眉眼一怔,不敢扭动脑袋,口中却直叫唤:“梨花,他要杀我!你看他、看他啊!”
楚昭宁手撑着腮,拿着根烧火棍捅着火膛里的柴火,无奈斥声:“张翼虎,不许吓他!”
李槿年收回刀,淡声:“你好生教,好生说话,我往后给你做好吃的。”
宋青阳吃了一吓,再不敢酸讽,气鼓饱胀小声:“那你也得好生学啊,手这么笨……”
二人菜肉切妥,楚昭宁起身出屋盛水,准备烩菜。
她前脚才跨出伙房门,后脚,宋青阳就夺了张翼虎的刀,锋刃抵住他喉咙寒声:“你给我老实一些,否则我……”
威胁的话未放完,李槿年眼底锐光一闪,手如铁钳扣住宋青阳拿刀的手,腰身一沉,一个背摔将少年郎“砰”地放倒在地,利落扑身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