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0)

  李玉烛颔首,辗脚四顾临江园,舒臂伸指缓移。

  “那就躬请大王赏脸,在园子里稍作赏评。”杜枕山欠首引路,谦笑回应,“只不过蔽屋陋室,何敢与东宫一比。这处宅子六年前就已置下。”

  李玉烛佯作惊讶看他:“六年前就已置下?如此说,置宅时,先夫人尚在?”

  杜枕山心上一痛,颔首:“五年前,亡妻与岳丈停棺在西市那边的宅子,大王去的正是那里。时隔太久,想必大王忘了。”

  五年前,他仓促回京,停棺罢丧,四处求告。

  半月后大雪临京,冻霜飞雪,也封住了他申冤诉屈的路。

  那日入夜后,他怀抱儿子,身心俱疲,跪坐在岳丈和妻子的棺椁前,僵木着脸,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递着纸钱。

  十五少年郎李玉烛,不管不顾闯宅而入,披风戴雪站到灵堂外面,用刚刚变声的嗓子,哑涩唤他:“杜家郎君,小王是为你家冤情而来……”

  其后他便迎来,此际的尚书令、彼时的户部尚书、李玉烛的亲舅舅朱桓,在朝中联手百官,为杜家冤情造势。

  时逢故太子李泰平刚刚暴毙,朱家便期借杜家惨案,将朝中最后的掣肘,李泰平亲舅舅琅琊王王滕拉下马,扶晋王上位。

  无奈彼时,皇帝欲向西蕃兴兵,王滕背后的几十万军户正当用。

  是以,便方邑尘大闹朝堂,便朱桓在朝中一呼百应,皇帝也就判了王滕支付他一笔丧葬费,罢了王滕一个无足轻重的官职。

  翌年,王滕官复原职,更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浩浩荡荡出征西蕃……

  “原是小王记差了!”李玉烛又佯作忆起,扬声轻笑,“小王还当,将郎君引荐给我那舅舅之后,这么些年,他分给郎君不少油水,才得以置下这处宅子!”

  杜枕山眼眸一闪,欲言恩道谢,李玉烛却抬手按上他的肩头,笑眯眯问:“听说郎君此回离京,是为帮我那舅舅,押运一批财物去别处……是什么数量?要替他藏去何处?”

  杜枕山眉眼霍地一抬,讶然:“大王……何意?”

  李玉烛半笑不笑:“本王在宫中,于皇帝面前献殷勤,五年间起五更,忙三更,说是储君之选,却累得像条狗。我那舅舅却在外头逍遥快活,搜物敛财,交盟结党……”

  怨愤之言?

  杜枕山冠玉般的脸上,缓缓浮露出怔然。

  自打被李玉烛引荐给朱桓,他便一直受朱桓驱使,只道这舅甥二人同气连枝。

  可听晋王这意思,莫不这舅甥二人,生了嫌隙?

  “这么多年,我那舅舅私下交结的官员,小王不知有何人;他敛藏的财物,本王更不知是何数;倒是知道他那个儿子、小王那个表兄,多年来摩拳擦掌,振翅欲飞!”

  李玉烛冲他凑来近桃花面,狐狸眼中精光飞溅,笑得狐狸眼弯弯。

  “他以为他是王滕,还将小王当作了故太子。小王可不是,任王滕搓扁捏圆的李泰平,小王要长命百岁,更要稳坐江山!”

  劈头盖脸的话若惊涛骇浪,将杜枕山冲击得眼眸散乱,一直不知如何回应。

  李玉烛移开脸,伸直腰,轻轻一拍他的肩。

  “听说,我那舅舅将天下商行尽归你手,盈利却只分你两成。郎君若肯将我那舅舅的账目和藏宝地,向本王透露一二,待本王上位,本王不仅将盈利分你五成,他那个尚书令一职,本王也能拿来给郎君做!”

  杜枕山为难须臾,拱手一揖,低眉促声:“草民在不乎利益,唯期大王将琅琊王家斩草除根,是以一心辅佐扶大王上位。至于朱令公与大王……多年来,令公一直是为大王奔走……可是有什么误会?”

  “敛下巨财,却瞒而不报;结党营私,却撇得本王一干二净……我那舅舅汲汲营营,确实将皇帝宝座盯着死死,不过,他不是为本王所盯,而是为他的儿子!”

  “大王深居东宫五年,不离天子左右,大抵,”杜枕山艰难思忖,小心翼翼措辞,“大抵,令公不便事事与大王商议,以至大王心中无底。大王现已从东宫迁回王府,想必不久,令公就会与大王通气。”

  故太子李泰平暴毙之后,晋王李玉烛获天子恩召,被天子久留东宫,辅佐国事五年之久。

  上月,宫中德妃新殁。

  晋王大婚在即,不便在宫中举行庆典,故而天子令晋王迁回王府,举行大婚之典。

  “是吗?小王前脚才拿到你和江南富商送来的礼单,后脚他就找来索要……本王的妻妾人选,也都是他选定的。好不容易出了宫,去青楼寻个欢、赏个乐,偏那份礼单,又被个不识好歹的妓子偷了。”

  李玉烛将双手,缓缓往背后一负,望天喟然一叹。

  “谁知那个妓子,竟然与方邑尘之子私相授受多年。小王惭愧,给你家杜二郎添麻烦了!此来是专为向郎君致歉,向你家杜二致谢!”

  杜枕山赶紧道:“那份礼单,关乎我杜府安危藏隐,杜二是为自家事奔走,大王无需言谢!”

  “也是。那郎君就好事做到底,等京兆尹将浮香阁那个假母放出来,你就派人将她……””李玉烛目光熠熠将他一望,以手为刀,在喉间一抹。

  杜枕山将眼帘一垂,迟疑:“这个……”

  他心头,十万个不愿意,不想再趟晋王这道浑水。

  五年前灵堂前一逢,他便知晓眼前的少年郎深谋远略,若与之联手,报仇有望。

  五年后的今日,他除了见识到少年郎的心机,更见识了少年郎的狠毒手段。

  案发那夜,晋王强占了那个花魁,将人折腾到半死;醒来发现礼单被盗,便当众亲手将花魁百般摧折,花魁咽气还不罢休,又命亲卫轮番奸辱……

  那些详情是晋王的亲卫,在红月卫处向方公子施刑时,为了激怒方公子,大笑着向方公子陈述的。

  栖池向他转述后,他心头寒彻,毛骨悚然!

  借晋王的手,将琅琊王家斩草除根之后,莫说向晋王、朱令公这伙人求名索利,他杜晏两家能完好脱身——已算善果!

  “怎么,郎君不肯?”

  李玉烛见他沉默,向他凑近温柔桃花面,狐狸眼中噙着深深笑意。

  “罗文柏宁肯让罗世昌诈死,也不愿与咱们一条心。幸亏罗世昌派人暗来通报,说他手头上还有一份名单,求小王将他救走。那小子诡诈啊,手下各大青楼花魁搜罗了……朝中好些官员的龌龊勾当。”

  “罗世昌果然没死!”杜枕山霍然一悟,又低呼,“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何处?”

  “没死,却与死了一般无二,不知被罗文柏藏去了何方。簿子,也捏在罗文柏手里。”

  李玉烛负手看他,从容安静,浅笑缓声。

  “罗文柏要将方思齐一案大事化了,也是好事。就怕他畏手畏脚,留着假母那个祸害。劳烦你帮小王盯着京兆府,若是假母活着出来,你就送她归西。免得我那舅舅知晓后,找小王的晦气。”

  杜枕山将牙关悄然两咬,阖目颔首。

  “另外,罗文柏看不上小王,装聋作哑,不肯与小王相往来。可他儿子与那个簿子,于小王而言却有大用!你回头再……”

  “小公子,小公子别跑,别跑……”

  一声温柔娇斥,打断二人谈话。

  杜枕山霍地转首,见儿子晏靖朝的小身影,躲避着晋王亲卫的阻拦,兔子般冲进临江花园,左右一望寻到他的身影,撒着欢儿地朝他跑来。

  儿子身后追着宋娘子,和一干婆妇。

  晋王近在眼前,他不便高声呼喝,便心头难堪被宋娘子发现,也只能蹲下身子,一把搂着扑进怀里的儿子,柔声轻责:“乱跑什么?”

  楚昭宁吃罢早食,在后院陪小公子耍得正欢,小公子听到隔壁临江花园有动静,闹着要过去。

  她耐不住磨,牵着小公子一进临江花园的月洞门,一眼就望见了杜枕山,欣喜嘀咕:“主君……回府了?”

  昨夜,陈妈妈说主君在外头找门路,撒销她与晏二公子的通缉令,她还道要等几日,未料今日一早主君就回来了。

  既然回来,想必通缉令的事,大抵有了眉目。

  走神霎那,小公子挣脱她跑了过去,她便也追着小公子跑了过去。

  跑近才见杜枕山身边有位年轻郎君,无心细看,她兴冲冲向杜枕山叉手一揖:“杜郎,我与二公子的通缉令,可是撒了?”

  呼吸之间,她面前有浓郁的异香幽幽浮浮,一股柚花之香陡然杀出“重围”,刺向她,刺得她心头一惊,望向香气来处。

  杜枕山身畔的年轻郎君面若敷粉,唇若染蔻,细长的狐狸眼俏生生含笑,正将她上下打量。

  她怔住。

  好熟悉的香气,好可怕的眼睛!

  面前这双眼眸,与她记忆里,火红狐狸面具下的细长眼眸,重叠在一处——如出一辙!

  她身子僵麻、脑子里一片空白之际,郎君的手似牵了线,直勾勾朝她面上伸来,红润饱满的唇轻启:“你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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